段小小将那匹黑马的缰绳交给身后一位骑马的城守府亲卫。
然后迈开大步,几步就追上了江晏的小红马,与他并肩而行。
段小小身量极高,即使是步行,竟也与骑在马背上江晏视线高度相仿。
她那双眼睛,此刻亮晶晶的,闪烁着喜悦和兴奋的光芒。
“江大哥,”她的声音充满了活力,“这样走着也挺好!”
她目光扫过道路两旁掠过的枯草、裸露的黑色岩石和远处连绵起伏的灰白色山峦。
江晏看着她这副模样,沉静的眼眸中掠过一丝笑意。
这姑娘的快乐总是如此直接而富有感染力,如同她手中的巨斧一样,简单、直接、充满力量。
“你这一身,少说也有一千两百斤。”江晏说道,“你那匹马也算异种,但长途驮负,终究力有未逮。”
他的估算极为精准,段小小的身板加上这身的重甲、巨斧,重量确实足有一千两百斤。
段小小嘿嘿一笑,毫不在意:“它尽力了。我走路快着呢,保证不掉队!”
“再说了,”她拍了拍胸前的玄铁甲片,发出沉闷的“铛铛”声,“穿着这身走,就当是练功了!我爹说了,练功就得随时随地!”
她一边说着,一边迈开两条大长腿,步伐稳健有力,每一步都踏得地面微震,速度丝毫不比马队慢。
沉重的玄铁甲胄在她身上仿佛轻若无物,反而成了她气势的一部分。
她兴致勃勃地与江晏并肩而行,不时侧头看向他,眼神里充满了敬仰和爱慕。
车轮滚滚,马蹄声声,庞大的车队在初春的旷野上向东挺进。
段小小那高大的身影,如同一尊移动的玄铁堡垒,牢牢跟在江晏身侧,成为这支庞大车队前方一道独特的风景。
她的步伐依旧沉重有力,踏碎薄冰积雪,仿佛不知疲倦,只有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泄露着她内心的欣喜。
仿佛能跟在江晏身侧,就已让她心满意足了。
……
天边的夕阳将天际染成一片瑰丽的橘红。
车队在大道上绵延成一条蜿蜒的长龙,车辙在积雪初融的泥地上印下深深的痕迹,马蹄声与车轮滚动声交织。
一日行程已近尾声。
这一路颇为平静。
偶有几头零星的魔物从道路两旁的枯树林或乱石堆中蹿出,嚎叫着扑向车队。
但这些低等魔物尚未靠近车阵三十丈内,便被强弓劲弩射成了刺猬。
段小小扛着巨斧,大步流星地走在江晏的小红马旁,望着正被几名陆家护卫麻利剥皮、剔骨的魔物尸体,咂了咂嘴,“这些家伙,塞牙缝都不够。”
叶玄秋策马从后方赶上来,与江晏并辔而行,“江指挥使,前方不远,就是黑石驿。”
江晏微微颔首,目光投向远方。
在地平线尽头,一片起伏的丘陵阴影中,已能隐约看到黑石驿。
“照此速度,再有小半个时辰便能抵达。”江晏估算了一下距离,对叶玄秋道,“叶前辈,传令下去,所有人提高警惕。越是靠近净地,越不可松懈。”
“明白。”叶玄秋肃然应道,随即调转马头,向后驰去,洪亮的声音在车队中段响起,“所有人听着!离黑石驿已近,打起精神!弓弩上弦,注意两侧山林动静!不要因为大意而出现伤亡!”
命令层层传递,原本因一日奔波而略显疲惫松懈的车队气氛骤然紧绷起来。
护卫们握紧了兵器,目光锐利地扫视着道路两旁的阴影。
拉车的马儿似乎也感应到气氛变化,喷着响鼻,加快了脚步。
队伍继续前行。
天色又暗了几分,夕阳最后一抹余晖没入西山,天空转为深邃的靛蓝,几点寒星开始闪烁。
黑石驿越来越近,已能隐约看到驿墙的轮廓和瞭望塔的影子。
那是一座依托废弃黑铁矿场修建的小型净地,围墙以就地取材的黑色矿石垒砌,显得格外厚重沉凝。
“到了!”车队前方有人发出压抑的欢呼。
许多人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
在野外奔波一整日,即便没有遭遇袭击,但那种随时要防备魔物、妖族的紧绷感也足以让人身心俱疲。
净地意味着坚固的围墙、驱邪的符文、温暖的火光和相对安全的休憩。
江晏骑在马上,目光平静地扫过驿内布局。
黑石驿确实不算小,依托废弃矿场而建,主体是一片夯土压实的广场,东西两侧有几排石砌的房屋,北面是矿洞入口,里面可以容纳不少人。
但入口狭小,车马是进不去的。
广场中央立着一根粗大的石柱,上面刻满了驱邪的符文,在夜色中隐隐泛着微光。
清江城的这支队伍,大车三百余辆,人员近两千。
黑石驿围墙内的空地有限,车马只能尽量地挨在一起。
叶玄秋开始安排:“车靠墙,马入厩,人员以世家为单位分区安置。”
“所有武者,分作三班,轮值守夜。弓弩手占据墙头,其余人刀剑不离身,照夜灯须挂足,梆子不得间断。”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
车队如一条疲惫却依旧有序的长龙,缓缓驶入驿门。
车轮碾过夯土地面,发出沉闷的隆隆回响。
各世家带队者呼喝指挥,车夫们将大车一辆接一辆贴墙停放,形成一道临时的车阵。
马匹被卸下,喂上草料清水。
人们忙着卸下必要的行李,在围墙上挂起一盏盏照夜灯。
橘黄的光芒次第亮起,逐渐将驿内广场照亮。
人多,动静便大。
低语声、脚步声、器物碰撞声、马匹的嘶鸣……种种声响混杂在一起,在这寂静的荒野之夜,显得格外清晰。
如同一块投入水中的巨石,涟漪正向着围墙外扩散。
此地虽设有驱邪符文,但若气血引来的魔物过多,围墙也可能被冲撞。
段小小像一尊铁塔般立在江晏身侧。
她吸了吸鼻子,皱眉道:“味道有点杂,马粪、人汗,还有……一股子腥味。”
她说的腥味,是魔物身上那混杂着腐朽与血腥的气息,虽然很淡,但已在夜风中隐约可闻。
“人太多,气血太旺,对于没有灵智的魔物来说,就像黑暗里的火堆。”江晏淡淡道,目光望向围墙之外暗淡下来的天色。
那里,起初只有风声,但渐渐地,一些窸窸窣窣的声响开始出现,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枯草与碎石间爬行、靠近。
“梆……梆……梆……”
梆子被敲响,清脆而带有穿透力的梆子声在黑石驿的围墙上回荡。
听着这熟悉的声音,江晏有些恍惚。
让他想起了当初当守夜人的日子,在木围墙外,和赵大力、张铁等同伴在一起,一整夜一整夜地敲着梆子,驱赶着邪祟,护持着照夜灯。
这梆子,虽不如驱邪大鼓效果好,却是便于携带,造价低廉。
这是人族在长久的岁月中,摸索出来的一种有效的驱散邪祟的方法之一。
墙头上,手持弓弩的武者已经就位。
他们大多是各世家训练有素的护卫,此刻半蹲在围墙后,弩箭上弦,箭镞在照夜灯光下闪着寒光,警惕地注视着墙外那片被光芒切割得明暗交错的荒野。
魔物的袭击来得比预想中快。
围墙西北角外的黑暗中,陡然响起一片尖锐的嘶嚎。
数道黑影如箭般从黑暗中窜出,直扑围墙。
那是七八头形似硕鼠、却满口獠牙、浑身长满脓包的魔物。
“放箭!”负责该段围墙的陆家长老厉声喝道。
“咻咻咻……!”
十余支弩箭激射而出,覆盖了那片区域。
这些魔物虽然敏捷,但在密集的箭雨下仍被射中数头,发出凄厉的惨叫,翻滚着倒地抽搐。
但仍有两只侥幸穿过间隙,猛地跃起,锋利的前爪竟深深抠进粗糙的矿石墙面,向上攀爬。
“死!”一名周家的练脏境武者冷哼一声,手中长刀闪过,刀光如匹练般斩下,将一只魔物凌空劈成两半。
另一只则被旁边护卫用长矛捅穿,挑飞出去。
战斗很是短暂,却让空气中立刻弥漫开一股腐臭的血腥味。
“保持警惕。”陆家长老吩咐道,脸上却没有什么紧张之色。
队伍中的许多人都不是第一次护持商队前往府城,经验丰富。
第360章 唯诚与恒二字,可恃也
每年开春的第一波商队,遭到的袭击就会特别多一些。
果然,没过多久,便有更多的窸窣声传来。
黑暗中,点点幽绿、猩红的光点开始浮现,那是魔物们的眼睛。
低沉的咆哮、尖锐的嘶鸣、骨骼摩擦的怪响……各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越来越近。
围墙内,轮休的武者、管事们则是进了矿洞内部休息。
矿洞内部,同样挂满了照夜灯。
而练精境的武者,则是进了矿洞外的那几间石屋之中。
江晏站在原地,身形在照夜灯的光亮下拉出长长的影子。
他仿佛没有看到墙外的骚动,只是静静听着,感知着。
段小小倒是有些兴奋,巨斧已经重新扛在肩上,跃跃欲试:“江大哥,让我去墙头活动活动筋骨吧?”
江晏闻言,点了点头,应承了下来。
他目送段小小提着巨斧,“咚咚咚”地跑向西北角的围墙。那高大的身影在跳跃的火光下如同一头兴奋的熊罴。
这净地虽不大,但防御体系完善,符文柱、照夜灯、梆子都不缺,还有叶玄秋这位练气境高手统筹全局。
还有数百名武者分班值守,将围墙上站得密密麻麻。
这环境,比江晏当初当守夜人时,强了不知道多少。
那些被浓烈气血吸引而来的零星魔物,也确实构不成实质威胁。
让段小小去活动一番也好,这姑娘精力旺盛,憋了一整天,正好去消耗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