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段小小本身实力不弱,完全不需要担心出事。
墙外传来魔物临死的惨嚎、弓弩破空的锐响与武者们的呼喝交织在一起。
在这初春的寒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却又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秩序感。
这是人族求存的常态。
江晏收回目光,牵着自己的小红马,走到专门为重要坐骑预留的马厩区域。
这里已经拴了叶玄秋的枣红马、几匹世家高手的骏马,以及段小小那匹累得够呛、正在埋头猛嚼草料的黑马。
江晏卸下马鞍,仔细给小红刷了刷毛,添上清水和精料,拍了拍它结实的脖颈。
小红亲昵地蹭了蹭他的手心,打了个满足的响鼻。
安顿好马匹,江晏转身走向为他预留的那间石屋。
屋子位于几间石屋的中央,位置相对安静,门口有一名城守府的亲卫默默值守,见江晏过来,无声地躬身行礼。
江晏点头示意,推门而入。
屋内陈设极为简单,甚至可以说是简陋。
青石垒砌的墙壁粗糙冰冷,地面是压实的泥土,除了一张原木粗制的方桌、一把同样质地的椅子,以及靠墙的一张铺着干草的木板床外,别无他物。
甚至连被褥都没有,只有一件厚重的皮裘叠放在床尾,应是城守府之人特意给江晏准备的。
环境虽然简陋,但江晏本就无意睡眠,有一桌一椅就可以。
他反手关上木门,将外界的喧嚣隔绝大半。
石屋隔音尚可,只有隐约的梆子声和模糊的人声透进来,反而更衬得室内寂静。
桌上,一盏照夜灯静静燃着,灯油的质量很好,散发出辛辣的气息,火光稳定明亮,将石室照得通明。
江晏在木椅子上坐下,解下腰间的血煞惊雷刀,横置于桌角。
随后,他便将须弥宝玉之中,那本承载着宇文渊百年武道智慧的修行笔记取了出来。
书册入手沉甸甸的,以某种柔韧的兽皮为封面,边角已被摩挲得微微发亮,显然是时常被使用。
封面上没有任何题字,朴素至极。
江晏轻轻翻开第一页。
映入眼帘的并非工整的誊抄,而是略显潦草却筋骨铮然的墨迹,是宇文渊的亲笔。
开篇并无华丽辞藻,而是直述其意:
“余,宇文渊,梁州扶风城人氏。幼时行乞度日,幸蒙恩师不弃,收录门下,传以武道,始窥门径。”
“天资不足,习武二十载,方入练精之境,偶有所得,惧时光湮没,故录于此册,或可供后来者参详一二,少走弯路。”
“武道无涯,余所见所知,不过沧海一粟,唯诚与恒二字,可恃也。”
开宗明义,平和朴实,却自有一股通透与诚恳之意。
江晏凝神静气,一页页翻阅下去。
笔记内容庞杂,并非严格按照时间或体系排列,更像是一位武者随时写下的感悟记录。
除了武道方面的感悟外,甚至还有一些杂事记录,让江晏颇为感慨。
但这毕竟是一本修行笔记,关于武道的记录自然是最多的。
其中有对《流云剑诀》某一式变化的千百次推演心得,有突破练气境时“炼精化气,流转周天”的详细体悟与凶险记载。
更有冲击元罡境时,“凝气成罡,罡气流转”那生死一线间的巨大痛苦与豁然开朗。
宇文渊的记录极为细致。
比如在描述从练精境巅峰向练气境突破时,他写道:“……气血充盈至极,全身如鼎沸。”
“然欲炼精化气,首重感应。非是盲目吞吐,须以神念为引,契合天地流转之息。”
“余初时不得其法,强行为之,几致经脉错乱。”
“后经恩师教导,于孤峰听松,观云海聚散,忽有所悟。”
“松涛云影,皆含自然之息。武者当放松身心,神与天合,于冥冥中捕捉那一点灵机,徐徐引之,如溪流汇川,切忌操切……”
不仅有玄妙的感悟,更有具体的实操描述,甚至包括了几种辅助感应、稳定心神的观想法门,以及若出现“气机暴走”“丹田绞痛”等状况时,该如何导引平复的应急手段。
这些细节,对于任何一位卡在练精境巅峰、苦苦寻求突破契机的武者而言,堪称无价之宝。
关于元罡境的修炼,笔记中则透露出更多的艰难与凶险。
宇文渊详细描述了将体内雾状真气不断压缩、凝炼,转化为更具质感和威能的“罡气”的过程。
他提到,这是一个水磨功夫,需要极致的耐心和对真气精微的掌控力,稍有差池,便可能导致真气逆冲,重创经脉甚至丹田。
他还记录了自己为了增强罡气的“韧性”与“锋锐”,曾尝试引入不同属性的天地灵萃进行淬炼,其间经历的数次险死还生。
江晏看得入神,时而蹙眉沉思,时而若有所悟。
宇文渊的笔记并非系统性的功法秘籍,但其价值正在于这些真实不虚的实践经验、失败教训和见解。
许多地方与江晏自身修炼《龙象镇狱功》《金刚不坏身》等功法时的体会相互印证,又拓展了他对武道的认知。
尤其是关于“神念”在修炼中的作用,宇文渊多次强调,到了练气境以后,神魂力量的强弱与操控精细度,往往决定了真气的运用效率。
这与江晏因系统而远超同侪的精神属性带来的优势不谋而合。
笔记中还有大量与人交手的记录和分析。
其中有与同门师兄弟的切磋,中年时游历四方遭遇的各路高手,乃至晚年与邻近州府强者的比试。
他对不同流派武学的特点、战技的优劣、临敌时的心理博弈都有精辟的理解。
江晏仿佛随着文字,旁观了一位元罡境强者的一生,汲取着其中蕴含的智慧。
翻到笔记中后部分,字迹越发苍劲,也越发凝重。
江晏看到了宇文渊对自身衰老、气血衰退的无奈与焦虑:
“……寿元将尽,气血日衰,如夕阳西下,余晖虽暖,终不可留。”
“武道一途,肉身乃渡世宝筏,筏朽则气散。”
“近年渐感罡气运转不复往昔圆融,催动稍久,便有枯竭之象。大道在前,而身已不堪载道,悲乎!”
字里行间,透出一股苍凉之意。
也正是在这部分,江晏看到了更多关于“玄金续命兰”的记载。
宇文渊花费了大量篇幅,描写了那玄金续命丹那“逆天续命,延寿半甲子”的传说功效。
又是如何几乎耗尽财力人脉,苦苦搜寻数十年,终究一无所获的遗憾。
他也曾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这灵丹上,期盼它能让自己突破寿元极限。
有足够的时间去窥探更高的武道境界……
笔记的最后几页,墨迹犹新,记录的是抵达清江城前后的事情。
关于江晏的记载出现了:“……清江城有少年英杰,名江晏,年未弱冠,已至练精,战力卓绝,观其气血之旺,根基之厚,世所罕见。”
“更难得心性沉毅,杀伐果断,却又非嗜杀之辈,懂得藏锋守拙……此子未来不可限量。可惜……”
看到这里,江晏手指微顿。
他能感受到宇文渊在写下这些字句时,内心的矛盾与挣扎。
一方面欣赏甚至看重江晏的潜力,另一方面为了自己的爱徒,又将算计的矛头对准了他。
笔记在此处戛然而止。
……
合上笔记,江晏静坐良久。
照夜灯的光芒在兽皮封面上跳跃,屋外隐约传来的战斗声已渐渐平息,只剩下规律的梆子声。
通过这本笔记,他对宇文渊其人有了更立体的认识。
这是一个执着于武道、挣扎于寿元、内心有着良知与底线,却最终被私念与自己的良知毁掉的老者。
其武道经验与智慧,确实弥足珍贵。
第361章 白衣女子,有人拦路(加更!求求月票!)
除了算计江晏之外,宇文渊终其一生,干得最坏的事儿,也许只有那被特意记录在笔记内,警醒自己的事。
他幼年行乞之时,迫于饥饿,曾不止一次地偷过一个摊贩的包子果腹。
而那摊贩,也是个好心之人,每日里会故意将一些没卖完的肉包子,放在角落,给这幼年乞儿去“偷”。
后来,宇文渊回返梁州府后,千方百计地寻得那摊贩的后人,对其多有照拂。
甚至助其在梁州府内,建立了一个不算弱的小家族。
江晏将笔记收回须弥宝玉,又取出了那本《罡气初解》和《流云剑诀》等秘籍,快速翻阅了一遍。
《罡气初解》更侧重于理论阐述和运用技巧,与笔记中的实践感悟相辅相成。
《流云剑诀》则是一套完整的上乘剑法,招式精妙,意境轻灵,虽与江晏的刀路不同,但其中蕴含的运劲法门、身步配合以及“如云似水,变幻无方”的武学理念,对江晏亦有启发。
不知不觉,时间流逝。
当江晏将几本秘籍重新收好时,窗外天色渐亮。
围墙上的梆子声依旧。
黑石驿内,队伍中的人,已牵着马儿,将其重新套上车架,做好了出发的准备。
江晏推门而出时,天正蒙蒙亮。
早有城守府的亲卫牵来了小红马。
“江指挥使,”那亲卫恭敬行礼,“段姑娘已在那边等候。”
江晏点点头,目光投向不远处。
段小小果然站在那里,高大的身影在晨雾中显得有些朦胧。
她依旧穿着那身玄铁甲胄,巨斧扛在肩上,只是动作间少了几分昨日的雀跃,多了几分疲惫后的沉静。
“江大哥!”见江晏出来,段小小快步走了过来。
走近了,江晏才看清她脸上的倦色。
“敲了一夜梆子?”江晏问道。
段小小露出一个笑脸:“可不是嘛,那些魔物就刚开始闹腾了一阵,后半夜连个影子都没见着,我就在墙头敲梆子驱赶邪祟。”
她说着,有些意犹未尽,“梆子敲得倒是挺响,就是手有点酸。”
“兄弟们都夸我敲得好,说我的梆子声特别有劲。”
江晏眼中掠过一丝笑意,正想说什么,眼角余光却瞥见另一间石屋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一名女子从屋内缓步走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