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太熟悉这种规矩了。在洛川县经历的人情冷暖，比这个直白一百倍。
至少这些人还维持着面上的礼数，没有当场翻脸，已经算是体面。
欧阳长风显然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
他皱起眉，张了张嘴，像是想替周元说点什么。
但最后只是攥紧了拳头，什么都没说出来。
打破沉默的是皇甫川。
他站了起来。
这个动作让舱内所有人都微微一怔，以皇甫川的身份，他完全不需要这样做。
他面朝周元，正了正衣冠，郑重地抱拳一礼。
“周兄弟为了救长风，不惜断送自身武道前途。这份恩情，皇甫川铭记于心。”
他直起身，语气沉稳。
“异血融合并非无解之局，天下之大，奇人异术不可胜数。日后若有机缘，皇甫川定当为周兄弟留意。”
话说得诚恳，礼行得也到位。
周元分不清这番话有几分真心，几分场面，但他也不需要分清。
“多谢皇甫公子。”
周元起身还礼，客客气气，随后坐回去，端起那杯凉茶，慢慢饮尽。
他从头到尾没有去解释什么。
所有人都认定他是一个前途尽毁的废人，那就这么认定好了。
周元搁下茶盏，坐在一群高手中间，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无害的平淡，
藏着，比亮着安全。
沉闷的气氛持续了片刻，皇甫川主动将话题引向了最后一个方向。
“对了，你们提到在大涛江上，有一位前辈出手相救？”
欧阳长风精神一振，连坐姿都端正了几分。
“对！表哥你不知道，那位前辈简直...”
他刚吐出这半句话，舱外的天空中忽然炸开数声尖锐的鹰啼。
那声音穿透了船舱的木板，像是有人用铁锥在耳膜上刺了一下。
绝不是普通的飞禽，舱内众人面色齐变。
两位化劲宗师同时抬头，感知向外扩散开去。
皇甫川的动作比所有人都快，他在鹰啼响起的第一声就已经放下了茶盏，起身整了整衣领，嘴角浮出一抹淡淡的笑。
“靖夜司的人到了。”
......
第229章 第四序列
舱外鹰啼阵阵，划破江面长久的沉寂。
皇甫川整了整衣领，那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眸子里，此刻透出一股肃然。
他率先迈步向外走去，甲板上原本还在私下交谈的欧阳家武者，瞬间噤若寒蝉，纷纷退避两侧。
周元站在人群的最末尾，微微低着头，将自己彻底隐入皇甫川带来的护卫之中。
甲板上的鹰啼声还未散去，三头庞大的大云鹰已收敛双翼，稳稳落在甲板上。
那双足以抓碎岩石的利爪在木板上留下深深的印痕，十数名身着黑甲的靖夜司武者鱼贯而出。
他们身上那种久经厮杀的血腥气，即便隔着几丈远，也能让甲板上的欧阳家护卫感到呼吸一滞。
周元借着神游六虚的感知，迅速扫过这群人。
换血四层以上的有十位，暗劲高手五位，还有两名化劲宗师领队。
这样的阵容，哪怕是去平掉一个中等规模的江湖帮派，也绰绰有余。
靖夜司的底蕴，远比他想象中深厚。
他的目光在那群黑甲武者中游走，最后落在了那名身穿灰蓝道袍的青年身上。
那道士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腰间悬着一把未出鞘的青锋剑，气息收敛得极好，若不是周元感知敏锐，几乎要把他当成一个普通随从。
似乎是察觉到了周元的注视，那道士在人群中随意扫视的目光，恰好停在了周元身上。
两人视线交汇的瞬间，道士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
周元心头一跳，迅速收回感知。
他确定自己从未见过此人，但对方那种“原来你在这”的眼神，绝不是巧合。
“哈哈，皇甫公子，别来无恙啊！”
一道爽朗的笑声打断了周元的思绪。
说话的是靖夜司那名圆脸校尉，他大步上前，重重拍了拍皇甫川的肩膀，动作亲昵，话语里却透着几分熟络。
皇甫川微微欠身，礼数周全。“姚校尉，多日不见，风采依旧。”
另一名面容冷峻的校尉宋冷，则只是淡淡点了点头，目光越过皇甫川，直接落在了欧阳长风身上。
“人没事就好。”宋冷声音干巴巴的，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关切。
姚校尉随后指了指身旁的道袍青年，笑眯眯地介绍：“这位是苍云观的青云道长，奉师命下山办事，途中偶遇，便结伴同行了。”
苍云观。
周元听到这三个字，心里咯噔一下。
阿奴和赵玉儿那主仆二人，费尽心机也要去投奔苍云观，这清虚道人此刻出现在这里，难道是苍云观已经收到了风声？
这时，欧阳长风带着周元上前拜见。
周元掏出那块玄阶靖夜使的腰牌，双手递上。
宋冷接过腰牌，扫了一眼，点头认可。
轮到姚校尉时，他接过腰牌，却没急着还，而是反复端详，目光在周元那件沾满血迹、又被江水浸透的长衫上停留了片刻。
“你就是那位救了长风的周元？”
姚校尉笑了笑，将腰牌随手抛回给周元，转头看向欧阳长风，语气亲热。
“长风啊，杀意诀练得不错，能在那种绝境下活下来，这份心性，青州年轻一辈里，少有人及，前途无量啊！”
四周欧阳家的家臣们闻言，脸上纷纷露出与有荣焉的神色。
而周元，被晾在了一边，无人问津。
周元心头微动，之前在在底层混迹多年的他，哪里能看不出这种刻意的疏远。
只不过让他好奇的是这种疏远从何而来。
众人进入船舱，因舱内空间有限，只有内练级以上的高手获准入内。
周元和欧阳长风作为当事人，被带入舱中，却被安排在了最末席。
而那个青云道人，则被姚校尉客气地请到了上座，与两位校尉并排而坐。
落座时，青云的视线再次扫过周元，那种探究感更重了。
“长风，说说吧，这一路到底是怎么回事。”宋姓校尉坐下后，直截了当地开口。
欧阳长风整理了一下思绪，开始复述。
他讲得比在皇甫川面前更谨慎。
关于林幽的蛊术，关于阿奴的身份，他都做了大量删减。
当讲到周元以换血三层，正面碾压换血五层的林幽时，原本面无表情的宋姓校尉，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低声说了句：“不错。”
那是一个纯粹武者对天才的认可。
然而，当欧阳长风说到周元强行融合异血时，宋冷眼中的那一丝亮光瞬间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他摇摇头，重新低下头去，不再看周元一眼。
那种从“赞赏”到“无视”的转变，比任何嘲讽都更扎心。
欧阳长风讲到最后，提到了大涛江上的那一幕。
“那白衣女子踏江而来，只是一挥手，青色剑影便劈开了大江，多隆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直接被绞成了血雾。”
舱内原本还有些细碎的交谈声，在这一刻彻底消失。
姚校尉那张总是带着笑意的圆脸，僵住了。
清虚原本在指尖转动的念珠，也停了下来。
就连那两位一直气定神闲的欧阳家化劲宗师，此时也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欧阳长风深吸一口气，继续描述：“那女子身穿白衣，脸戴银色面具，从头到尾未发一言，罡劲化形，一念斩山河。”
“罡劲化形……一念斩山河……”
宋姓校尉忽然抬起头，平日里冷硬的声音，此刻竟带着一丝颤抖。
他死死盯着欧阳长风，追问道：“你确定，那剑影贯穿了天地？”
“确定。”欧阳长风点头。
宋冷猛地站起身，椅子在甲板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声响。
他喉结滚动，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贯穿天地的剑影，白衣，面具……莫非，是第四序列？”
“第四序列”这四个字一出。
舱内瞬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寂。
皇甫川端着茶盏的手，在空中僵硬了一瞬，随后缓缓放下。
姚校尉那张脸上的笑意，像是面具碎裂了一般，露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
就连那个一直从容淡定的清虚道人，此时也微微变色，原本半眯的眼睛猛地睁开，看向欧阳长风的视线中，多了一丝审视。
周元坐在末席，将所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
他虽然不知道什么是“第四序列”，但看着这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化劲宗师，此时竟如同听到了什么禁忌般的名号，心头不禁泛起惊涛骇浪。
这称号背后的分量，恐怕比他想象中还要沉重得多。
......
第230章 天地一剑林秋芷
宋姓校尉那句话一出口，舱里顿时寂静无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