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凭外面山呼海啸、气刃纵横，他就那般闲庭信步地站在那里，纹丝不动。
越是看到周元这般从容，玄冥就越发气恼，乃至羞愤欲狂。
他的弹奏越来越凌厉，指尖翻飞如电，
内劲不要命地灌注进琴弦之中，恨不得将毕生功力都化作杀伐之音，钉穿那个云淡风轻的青年。
足足半刻钟后。
“当！”
一声裂帛般的脆响，幻魔琴上的琴弦崩断了，琴声戛然而止。
玄冥大口喘着粗气，额头、鼻尖、下颌，布满了细密的汗珠，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般。
他低头看着自己微微发抖的十指，又抬头看向对面丈许开外的那个人影，神色之中翻涌着一种近乎绝望的茫然。
周元身前丈许方圆的地面上，布满了无数道纵横交错的划痕。
那是玄冥的利刃落空之后在地面上留下的印记，深深浅浅，密密麻麻，如同被一场暴雨犁过。
然而那些气刃真正该击中的目标，周元本人，却依旧好端端地站在原地，连衣角都没有破损半分。
片刻之后，周元缓缓睁开了双眼。
他看向对面气喘吁吁的玄冥，神情里带着一种品味佳酿之后才有的赞赏。
他悠悠开口，语气真诚得不带半分嘲弄：
“弹得真不错。好东西，果然要静下心来细细品味。”
周元微微颔首，神色间露出一抹毫不掩饰的欣赏。
“玄冥前辈，这一曲，晚辈听得尽了兴。”
听到周元对自己的评价，以及那双仿佛真心欣赏琴艺的眼神，玄冥眸中顿时怒火中烧。
他一代化劲宗师，何须周元这等小辈来评头论足！
什么“弹得真不错”、“静下心来品味”，这分明是对他赤裸裸的侮辱。
要知道之前面对欧阳长风和周元时，他从来都是以一种高高在上的上位者姿态俯视二人的。
他谈笑风生，看着这二人四处逃窜，心里甚至会生出一种病态的爽感。
那种掌控他人生死的快意，曾让他无比沉醉。
然而今天，攻守之势彻底逆转。
周元看待他的眼神，竟然和他之前看待周元的眼神如出一辙。
那种居高临下的、带着一丝玩味与欣赏的俯视，让他心底顿时蹿起一股无名怒火。
那怒火灼烧着他的理智，也遮蔽了他的判断力，
让他根本没有心思去思考周元这番变化，未免太过不对劲了。
而此时，场中的周元再度开口。
“琴声也听尽了，”
他环视周围一圈，目光从玄冥脸上移到柳妙儿，又移到红拂女，语气平得像一潭死水，
“也确实该送诸位上路了。”
当三人的目光迎上那一双眸子时，心里不知为何同时咯噔了一声。
明明眼前的周元气息外显不过是换血五层，可真正面对他时，几人竟生出一种面对洪荒猛兽的本能惧意。
那种感觉很荒谬，却真实得让人后背发凉。
周元没有理会三人变幻不定的神色，而是抬眸，朝上方的山峰望了一眼。
山壁上乱石嶙峋，秋风卷着枯草打着旋儿掠过。
他嘴角扯出一丝冷笑。
“加上那个傀儡，一共十个人。嗯，来得倒是挺全的。”
他微微摇头，像是在清点一道并不出彩的宴席。
十个人？
玄冥三人同时面露疑惑。
现在场上围杀周元的，分明只有五个，玄冥、柳妙儿、红拂女、镜心魔，以及那具傀儡欧阳忠。
哪来的十个人？
然而周元并没有回答的意思。
他脸上的浅笑渐渐褪去，被一片彻底的冷漠填满。
他刚才听琴声是真，品味旋律是真，可借此评估自身实力也是真。
如今评估完了，结论简洁明了，他现在强得可怕。
既然如此，那就没有继续装下去的必要了。
他要摊牌了。
想到这里，周元不再犹豫。
身形如同鬼魅般骤然消失在原地，没有留下一丝气机波动，仿佛从未存在过一般。
“人呢？”
红拂女瞳孔骤缩。
玄冥同样心头猛跳，运转内劲扫向四周，可感知范围内空空如也，连周元的半缕气息都捕捉不到。
怎么可能？一个大活人怎么凭空消失了？
“师尊小心！”
镜心魔的尖叫打破了短暂的死寂。
他因为视角的缘故，最先瞥见了一道模糊的身影出现在玄冥身后，
那道身影快得几乎扭曲了空气，掌间暗金色的光芒一现即隐。
玄冥闻言，神色骤变。
他虽未感知到周元靠近，但化劲武者的本能让他瞬间做出了反应，
浑身劲力如同怒潮般涌向体表，一层凝练的内劲护罩瞬间成形。
然而那层防御，仿佛纸糊的一般。
一股钻心的剧痛骤然传来，从后背贯穿前胸。
玄冥低头，看见一双大手从自己的后背刺入，穿透了胸腔，五指直接握住了那颗还在跳动的心脏。
周元的五指上缠绕着暗金色流转的劲力，那是与他之前所见完全不同的力量层次，凝练得几乎化为实质。
“你……你是暗劲……”
玄冥嘴唇翕动，终于明白了。
他终于明白了周元为什么能无视幻魔琴的利刃，明白了周元为什么敢孤身一人直面四位化劲。
周元踏入了暗劲层次，这意味着他打破了那个千百年来从未有人打破的武道桎梏。
一个融合异血的武者，怎么可能……
他脸上的震惊还未彻底消散。
“咔。”
一声崩裂的脆响在胸腔之中沉闷地炸开。
玄冥的瞳孔猛然涣散，表情凝固在错愕与不信之间。
周元五指收拢，那颗温热的心脏已然化作一摊碎肉。
玄冥的身躯僵硬了半息，然后如同一截被锯断的枯木，向前栽倒，重重砸在布满划痕的地面上，再没有动弹。
山谷之中，万籁俱寂。
化劲修为的玄冥死了，被周元一招瞬杀。
这等事情本身已经足够震撼。
然而最让人心神俱震的，远不止于此。
玄冥临死前说出的那句话，才真正如同惊雷般劈落在所有人的心上。
周元踏入了暗劲。
这等消息远比周元斩杀化劲更加荒诞，也更加骇人。
原因无他，周元融合异血的消息早已人尽皆知。
而武者融合异血之后无法诞生内劲，这已经是武道世界公认的事实，是铁律，是桎梏。
几千年来，从未有人能突破这道天堑。
可现在，有人突破了。
欧阳长风站在原地，目瞪口呆地望着那道挺拔的背影。
之前周元同他说有办法突破时，他只当是一句宽慰的托词，以为周元是怕他担忧才编了个由头。
他万万没想到，这竟然是真的。
那个在风陵渡口并肩逃命的青年，真的做到了历代无数天骄穷极一生都没能做到的事。
而一旁的柳妙儿和红拂女，面上同样满是震惊。
可相较于欧阳长风的惊叹，二女眸中更多的，是恐惧。
她们和玄冥的实力在伯仲之间，周元能瞬杀玄冥，那便也能瞬杀她们。
两人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指尖凝聚的劲气悄然散去，不敢再有分毫异动。
浑铁山巅，秋风裹着碎石滚落崖壁，发出细碎的回响。
柳寒烟几人此刻亦是呆立当场。
他们筹划数日，几乎把所有情况都考虑了进去。
周元察觉伏击提前遁走、周元暗中请来援手、周元凭借身法周旋拖延……
甚至连应对靖夜司大部队驰援的预案，他们都事先拟好了。
可唯独一种情况，他们从未预料过。
周元突破武道桎梏，踏入暗劲。
这实在太过匪夷所思，超出了所有人认知的边界。
“他方才杀玄冥如同探囊取物，真实实力怕是早就超越了化劲修为。“
李寒山率先开口，声音里罕见地带上了一丝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