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勿惊,南侠协同漪清殿下擒贼诛奸,细作已被制服!”
大步奔行的诸多护卫来至院前停下脚步,为首统领侧头看了眼院中三人,目露错愕,朝江不系拱拱手。
“南侠好手段,若是常人,定要以为入了紫菱城,便告一段落卸下心防……细作的确有极大可能在此刻动手……”
统领看了眼孟向北的背影,眼底一万个的不解,
“但,孟捕头早年乃镇南王旗下先锋,随着‘鹤桥之盟’后,入悬镜司办事,向来兢兢业业,这其中,莫不是有什么误会?”
鹤桥之盟……便是五年前,南北两朝在鹤桥此地,签下的停战合约。
江不系瞥向孟向北,“如今已是定局,孟捕头挣扎无异,不妨如实道来,也省得大刑伺候,平白吃苦头。”
孟向北此前在沿河小镇已被江不系重伤,此刻又被钉在地上,哪怕殊死一搏,也不可能自江不系手下逃生,很快的,身下便已积为血池。
他目光冷硬,抬眼望着江不系,“你何时发现我有问题的?”
“疑点太多了……此刻既不知皇帝的南征意图,那鉴于我的身份,朝廷自该避如蛇蝎,捕头却偏偏想纳我入悬镜司,只是因为求贤若渴吗?”
孟向北低声道:“南侠自是贤才,哪怕是令主也会力排众议招揽你。”
云所思将下巴快仰到天上去了。
江不系笑了声,没接这话,转而道:
“此前你等身边,有诸多朝廷高手,却在酒家一战,尽数阵亡,竟连一个人也没逃出来……
须知孟捕头也在断后,但以你的武功,不仅没能保护臣属,甚至于落后我等数日脚程,迟迟不归队。”
江不系道:“孟捕头既想洗清自身嫌疑,又想尽可能削弱殿下的护卫力量……我可是猜对了?”
周围众人,神情微变,倘若孟向北当真想行刺公主,那这推测的确合乎逻辑。
“这只是马后炮,反推过程罢了……”孟向北笑了笑,“不是少侠揪出我的关键。”
“对,疑点终究只是疑点,不算证据。”江不系淡淡道:
“在江湖,辨认一个人身份最好的办法,永远是武功,
沿江镇上,那傩面刺客,虽用铁剑阔刀,武功路数与悬镜刀法大不相同,可孟捕头多年修习《悬镜刀法》,岂能这般容易消去痕迹?”
“尤其是你手上的刀茧。”
孟向北神情有些惊叹,“若没有对《悬镜刀法》几十年如一日的苦修,不可能看穿我的武功路数暗含此功,你是如何……”
“多亏了王妃夫人喽。”江不系露出笑容,“几天前,夫人赠我《悬镜刀法》,我便抽空琢磨了几日,这才能认出孟捕头的武功……”
?
众人皆是神情古怪,好似吃了屎般,脸庞憋得青紫。
抽空?几日?
这是人说的话吗?
悬镜刀法上手门槛极高无比,当今江湖,精通者只有三人。
孟向北,屈九歌,霍南桥……哦,如今还要再加上修行不过七日的江不系。
院外,听得消息,携队赶来的燕王妃,美目眺望过来,噗嗤一笑。
屈九歌按刀站在一旁,想朝周遭人露出得意洋洋的笑,这是我教的,我也有一份功劳,可当目光望向趴在地上的孟向北时,神色又黯淡下去。
既然孟向北已朝云所思出剑,那再无可能有辩解之机,此刻江不系多言,不过是解了众人心中一桩疑惑。
但更大的问题,依旧是孟向北的动机,以及他究竟有没有勾结‘境外势力’。
宗师高手放眼江湖也不过两位数,哪怕算上如离道人那般老妖怪,也未必有四十人。
皆是朝堂重器,却行刺公主……唉。
屈九歌和孟向北关系不错,自能猜出他的意图。
婆娘被南朝的拓跋阀杀了,他不可能不想报仇,当年鹤桥之盟,他便极力反对。
但天下大局不可能因他一人改变,镇南王更不可能忤逆皇命,孟向北这才怒而卸任……否则好端端的先锋不做,为何要跑去当捕快?
动机并不难猜,重点是他究竟有没有勾结南朝?或是别的什么势力。
若只是单纯行刺公主,此刻尚没有酿成大祸,靠着孟向北此前人脉兄弟,上下打点一番,说不定,还有一丝机会,能替他保住在京师求学的七岁闺女。
若是勾结南朝,那便是叛国重罪,夷三族定是免不了。
可孟向北此前还是想洗清自身嫌疑的。
那就证明,他也不想因此牵连自身,牵连闺女,只是偏偏被江不系三番五次搅局。
他心急如麻,竟想直接刺杀漪清公主……他莫非不知,哪怕自己刺杀成了,也不可能逃出紫菱城吗?
他是抱着必死的决心,也要牵动起两朝战火……可他只是一个悬镜司捕快啊?哪怕杀了云所思,也不可能同南朝扯上关系。
那他该以什么身份,行刺公主呢?
勾结南朝的叛徒。
哪怕孟向北原先不是,此刻也必须是,必须如此自称……否则,解释不清他为何要在此地刺杀。
至于孟向北有没有真的勾结南朝……这显然是不可能的。
也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自己如何自称。
这无疑是很蠢的行径,可他为了替夫人报仇,竟连闺女也顾不上了吗?
屈九歌在心中,重重叹了口气。
仇恨乱人心志。
云愿知也站在燕王妃身边,平静望着此地。
行刺当朝王妃,公主,郡主……这是足以载入史书的大事,虽然根据结果,可能只有寥寥几笔。
不过孟向北的回答,仍旧足以决定史书如何记载。
江不系问:“我回答了孟捕头,也该孟捕头回答我了……你为何要做出这番事?”
屈九歌,痛苦地闭上眼睛。
他知道孟向北会如何回答。
孟向北沉默良久,哪怕此刻刺杀不成,但他若自称勾结南朝,仍会一定程度推动天子南征……只是没有决定性作用了。
开弓没有回头箭,已无转圜余地,若不能一条路走到黑,那就是白死。
他做了些自己勾结南朝的布置,如今自报家门后,再自尽而死,死无对证,将脏水泼给南朝,可就不那么容易洗净了。
他更知道,幕后有人同他一样,也想挑起南北战事……相信他们会顺着自己的布置继续这件事。
如此,他就不算白死。
这不是什么好办法,可他还能再做些什么呢?所有的布置,皆被眼前的青年搅乱了。
孟向北便要道:“早在五年前,我便暗中接触南……”
屈九歌默默按住刀柄,他甚至在想,不如就地斩杀了孟向北。
一方面,能想办法保一保他的家眷,另一方面,也是为了不打仗。
“说起来。”江不系忽的打断孟向北的话,在怀中掏了掏,取出一个染着血迹的,好似香囊般大小的小熊挂坠。
孟向北冷硬的面容,忽的动了动。
江不系打量着小熊挂坠,轻叹一口气。
“这是我当时在沿河小镇捡到的,也不知是谁遗失此物……这不免让我想起一个人。”
江不系又取出一个木佩,这木佩背面,也刻着个小熊图案。
“这是某个人亲手刻下,赠予我的……这小挂坠,想必也是如此。”
孟向北听懂了江不系的暗示,不免嗓音干涩几分,“少侠……可有仇家?”
“当然。”
“您会怎么选?”
江不系撇撇嘴,“死了的人已经死了,活着的人却还活着,倘若是我,若有祸事临身,是定不愿牵连她的。”
便如墨枕辞。
“若只能选一个呢?”
“我都要,你做不到,只是你无能,而不是我。”
被江不系臭骂一顿,孟向北反倒露出笑容。
“是,我的确无能,远不及南侠。”他这话,说的真心实意。
继而斟酌了下,如实交代,笑道:
“最开始,我是想徐徐图之,先将少侠引荐纳入悬镜司,如此,岂不是把南朝的脸啪啪啪踩在地上打?往后看情况推动战事便可。”
“后来,不知是谁,竟暴露了公主身份,我顿觉,岂不是天赐良机?若刺客杀了公主,南征一事,大有进展。”
“这才明知酒家有问题也不愿离去,反而劝慰殿下留步,我原打算在刺杀中,演一出戏……力所不及,没能护住殿下与小郡主的戏码。”
“我艹你娘孟向北!”裴弦站在人群中,没忍住痛骂一句。
孟向北神情不变,继续道:“没成想,你竟从半道杀出,还了殿下清白,又阻了诸多刺客。”
“没办法,我只能寄希望于,这刺客来得更多些,更强些,以至于南侠也护不住公主,为此我甚至杀了跟我多年的同僚。”
“可谁又能想到,尔等半道,碰见了燕王妃……”
“刺客已不可能再有建树。”
“我便又道……南侠若成乘龙快婿,甚至当上燕王妃的面首也不错,于是背地里,在餐食中下了春药……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老子是悬镜司捕快,这么多年不知剿了多少次玄枢秘宗的分舵,缴获几瓶春药很奇怪吗?”
孟向北叹了口气,“谁又能想到,南侠竟连春药都能解。”
众人当即哗然,眼底一股‘哦,是怎么解春药的呢?真难猜啊。’
但有云愿知这层关系,燕王妃可算云所思半个娘亲啊,这这这……早便听闻上流阶层乱得很,如今一看,名不虚传啊,啧啧啧。
江不系原先还听得好好的,此刻闻言,脸色当即铁青。
这要是传去南朝,墨墨肯定会过来砍了他吧。
他又看看俏脸涨红的云所思,又看看坐立难安,沉默无言的燕王妃。
母女俩儿同时瞪了他一眼。
江不系一脸无辜。
这种事,只要有了风声,再怎么解释,都有点欲盖弥彰的意味……至少现在这个场合,不方便解释。
好在在场都是朝廷中人,只消严词警告,总能压下去,顶多就是江湖传出点什么‘野史’,这便无关痛痒了。
眼看好端端一介抓贼场面,又要演变成‘江湖伦理剧’,他当即轻咳一声,解释了下。
“在下乃正道人士,自有办法,岂会平白无故因所谓春药,坏了王妃与漪清公主的清白?贼子休要血口喷人。”
正道吗?那本宫的肚兜……燕王妃心中轻叹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