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向北笑了声……叫你坏老子好事。
他转而道:“余下之事,不言自明,南侠将此事处理得滴水不漏,我没了办法,只能殊死一搏。”
“而如今……”孟向北叹了口气,“这最后一计,也被南侠拦下。”
他指的,是自称南朝谍子一事。
孟向北露出释怀的笑。
“江湖上,对南侠的评价,还是太低了,天子也不该对您避如蛇蝎……以您的能力,若当真为本朝所用,何愁不能天下一统?”
闻听此言,众人皆是沉默,望着江不系的眼神都有些敬佩,此刻听孟向北一番话,才知此行江不系究竟做了多少事,立下多少功劳。
若不是身份不对,单此一役,便是给江不系封个伯爵也有可能。
江不系走近,拔出青冥,轻轻一甩抖落剑上血珠,干脆利落收剑入鞘,垂眼问:
“你究竟有没有同南朝勾结?”
孟向北摇头,“是我愚钝不堪,为了报仇,失了冷静,罪该万死……”
此话一出,这段事,便算告一段落了。
屈九歌默默上前,领着一票人将孟向北抓走,周遭护卫也便连忙散去,汇报工作。
清幽别院,又复寂静。
孟向北行刺皇室诛杀同僚,不可能免了死罪……但至少能想办法保保他那无辜的闺女。
屈九歌却朝江不系微微拱手,“此恩,屈某谨记在心,他日少侠若有所托,定万死不辞。”
他幽幽道:“若只是武功高强,行刺皇帝,不外乎无法无天的狂徒,但少侠今日,却为保住一个无辜稚童,多费唇舌。”
“在下是官身,所行所为只谈立场,不论正邪。”屈九歌朝江不系钦佩一笑,“而江湖乱世,人人皆以‘利’字当头。”
“好在,江少侠,无愧‘侠’名。”
说罢,他转身离去。
江不系被夸了一大段,稍显无言,你又不是姑娘家,说这么多作甚,也不害臊。
而且他是什么不要好处的圣人吗?他现在还眼巴巴等着朝廷的赏赐哩。
江不系后想起了什么,又朝孟向北问了句。
“幕后那人,你可知道什么线索?”
孟向北被人架着,闻言沉吟了下,才微微摇头。
“我来秦州时,并不知会发生这么一档子事,但倒是能给您指两条路……
江北七宿,乃七位江湖散修,彼此关系并不和睦,有人说不定知晓离道人为何会掺和这档子。”
“第二,便是玄枢秘宗……世人恐怕不知,离道人所修内功乃《黄庭经·气血篇》,顺着玄枢秘宗往下查,总有收获。”
玄枢秘宗与江北七宿……好歹是有个线索,不过还是先去定州寻大冰坨子为好,也不知她有何收获。
“江少侠何时成了我朝堂鹰犬的同僚……这般上心,倒是有几分让我等赏无可赏矣。”
忽然间,一道儒雅嗓音在江不系身后响起,回首望去,一白衣男子,坐在树上,单腿悬空。
发鬓一丝不苟束着玉冠,衣上纤尘不染,腰间挂着酒壶……左腰一个,右腰一个。
江不系眉梢轻蹙,这是谁?居然比他还会装逼?
燕王妃站在院外,正想上前说些什么……暗示江不系还回自己的肚兜,但眼瞧此人现身,她只能幽幽叹了口气,转身离去。
不是时候。
云愿知倒是没跟着离去,反而想了想,后单手轻轻提着襦裙,可可爱爱自院外走来,斑驳树影落在她的脸上,吸引了江不系的注意。
骚包男人哪有小姨子养眼。
他问:“你过来做什么?”
云愿知带着一如既往的平静神情,“我有些事想同你讲。”
而云所思站在江不系身侧,只是随意瞥了一眼白衣男人便收回视线,不知怎的有些兴致缺缺,随口低吟了句。
“啊,是霍公啊。”
霍公,霍南桥,悬镜司令主,琳琅谱三顾之一……明面上的江湖前三。
武艺之高,甚至连当初重伤江不系的顾守一,都不是他的对手。
不出意外,当是江不系目前所遇见的,武艺最高之人。
江不系已不是第一次听说他的名字。
霍南桥眼见江不系挪开视线,转而望向云愿知,不免有些惊奇。
“江少侠似乎对我的到来,并不意外?”
“不,只是小郡主更好看。”江不系如实回答。
云所思站在他身后,用力在他腰上拧了一下。
云愿知没说什么,只是在江不系身侧站定……她甚至已经开始习惯了江不系说这些话。
江不系吃痛,探手向后别开云所思的小手,但云所思不知为何气得很,又偷偷用指尖戳他腰子。
他板着脸,“何况,朝廷的人,莫非都喜欢鼻孔看人?我不喜欢仰头看人。”
霍南桥望着院中小男女的小动作,眼底透出一丝笑意,潇洒落下,
“那请南侠,去书房一叙……你们先请,我准备些东西便过去。”
准备什么?赏赐吗?
江不系怀揣着开盲盒的期待,随着下人离去,云所思回首说了句。
“霍公,南侠此番救驾有功,又揪住细作,别扣扣搜搜的。”
说罢,她也提着裙子,小跑着紧跟江不系而去,云愿知也未曾落后。
待众人都离去后,霍南桥才看向地上那滩血,微微蹙眉,轻轻拍手,便有暗卫出现在身侧。
“霍公。”
“去,将这滩血处理干净。”
暗卫一怔,满目不解,唤来下人,当着霍南桥的面,将血迹处理干净……霍南桥这才露出满意神色,踩着轻快的步调,负手离去。
书房并非霍南桥的书房,而是紫菱城城主的,但霍公似乎早便打算在此地谈事,于是提前安排下人,将书房整理得一丝不苟。
屏退左右后,书房内只有江不系,与云所思,云愿知三人。
江不系与云所思对视一眼,很有默契看向云愿知,轻声问:“愿知想问些什么?”
单纯可爱的云愿知哪里知道自己被当成这对儿狗男女的电灯泡,还捏着裙角,好奇问:
“你为何要帮孟向北?”
“帮?帮他护下女儿?”
“对。”云愿知低声道:“按理说,史书当记,‘孟向北勾结南朝,枉顾皇恩,叛逆皇室’,此事大有可写,如今因为你……”
“史书变了。”
江不系不免一笑,“你觉得我不该那样做?”
“不是的。”云愿知抬手抚着胸口,嗓音轻轻道:
“只是,倘若是我,是绝不可能插手此事的……可当我看到你这般做时,心底反而想着‘啊,你果然这样做了,真好’。”
云愿知不免叹了口气,
“我不该这样想的,这便是所谓的‘私心’,若长此以往,往后,我是不可能写出什么公正客观的东西的。”
“而写《史书》,便是我修行的一部分。”
为何?
修史,便是以旁观者的视角看待俗世红尘,更易磨炼心性,以达超脱。
“所以……”云愿知低垂眼帘,轻声道:
“我不要再见你了。”
?
江不系稍显惊讶,“何至于此?”
“原来,我不是这样的,唯独遇见了你,我变了些。”
云愿知冷静剖析着自己的内心,话语平静,好似话中说的人,不是她自己。
“没有什么东西是永远的,心态变化是很正常的事,就如我偶尔回忆曾经,也会觉得七八岁的我,与十三四岁的我,都是大傻缺。”
“噗……”云所思有些想笑。
云愿知唇角也带着笑,但她目光坚定,“可我不想变……这是我的修行。”
容娘子的嗓音自识海里响起,
“这小妮儿道心坚定啊,说不定,她真能靠着《黄庭经》,修得‘元神’之境,至此遨游天地,潇洒自在。”
“有那么夸张吗?”江不系在识海里回话,稍显无奈。
“总归是一个可能,至少,她的天分与性子,的确是我这么多年以来,所见过的,最适合修行《黄庭经》的人。”
容娘子自江不系体内飘出,绕着云愿知转了一圈。
云愿知似乎心有所感,莫名朝身侧看了眼。
“瞧,此前在客栈,她满心羞恼,无心他顾,但此刻她静下来,居然能隐约察觉到我的存在……这就是她的天赋。”
容娘子幽幽回了句,便再度回了江不系识海。
江不系这才对云愿知的天分有了个稍显直观的认知
云愿知稍显茫然收回视线,又沉吟了下,才道:
“这件事,我想了许久,自从认识你,你总乱我道心,所以,我想和你分别一段时日,可能是几个月,可能是几年。”
“静静心。”
江不系不免发问,“若你当真道心如铁,何至于怕我影响你?”
“是,这便是因为我道行不够,心志不坚,所以才需如此。”云愿知冷静得可怕,所言皆是一针见血。
后,云愿知转而看向一直默默旁听的云所思。
“姐姐能离开一会儿吗?我还有些话,想同他说。”
云所思:?
你才是我和他的电灯泡啊?怎么你这话,倒显得我才是那个外人。
这对吗?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才是一对儿。
但云所思总归是宠溺小妹的,给了江不系一个‘不要做多余之事’的眼神,才满心茫然离开书房,站在院外,吹着风,眺望院中景色。
春天的风拂在面上,惬意非常,云所思甚至想取出玉箫,吹曲赏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