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无尘静静听完姜景年的汇报,表情淡然,目光深邃,不起丝毫波澜。
仿佛遗迹之中的种种变故。
对于他而言,不过再寻常的小事罢了。
随后,他自怀中取出一枚三寸余长的乌木小签,平缓递出,“持此物前往生华殿,李老会将此次任务的酬功交给你。”
宝柏山一带气机混淆,纵是宗师人物,亦难窥其全貌,即使动用异宝占卜,也只能得出极为模糊的卦象。
更遑论句吴遗迹深处了。
姜景年此番带回的讯息,于山云一脉而言,有着极为重要的价值。
至于这番奖励,自然是丰厚无比的。
若想驱使骏马,必须给予优渥的草料。
磷火道脉统领宗门这么多年,凭的便是这赏罚分明做得到位。
对门下弟子可以刻薄,却独独不可寡恩。
正因如此,宗门内那些九死一生的外派任务,纵使明知艰险万分,领命者亦是硬着头皮前往。
这是戒律以及利益的双重裹挟。
姜景年垂首,目光落在那枚朴拙的乌木签上,两眼放光,极为恭敬地接了过去,“弟子姜景年......多谢宗主大人栽培!”
此番驰援洪师姐,进入遗迹之中,自然是危机重重。
稍有不慎,就得被各路仇敌打成肉酱。
还好他如履薄冰,兢兢业业,勉强算是活着回来。
而这宗门奖励自是十分丰富,远高于之前解决毕方之火所下放的奖励。
“非我之栽培,而是山云之栽培。”
谢无尘声音依旧平淡,轻描淡写之间,纠正了姜景年话语里的细微偏差,“你为宗门犯险,深入死地,实属不易。这些赐予,本就是你应得之物。”
说到这里,他略带审视的眸光,落在姜景年身上,似乎要将其从头到脚都看个透。
面对这位磷火道主的注视。
姜景年只是微微低着头,神色平静,一点异样和慌乱都没有。
片刻后。
谢无尘缓缓收回了目光,“还望你日后勤勉不辍,于武道之途,愈发行稳致远。”
“弟子省得了,多谢宗主大人提点。”
姜景年连忙应声,脸上适时露出谦逊受教的神色。
随后,谢无尘又问及遗迹中的一些细节。
姜景年对答之间,基本未作隐瞒。唯独在谈及遭遇敌人的具体实力时,多以“不相伯仲”、“侥幸胜过”等语含糊带过。
至于清理门户,诛杀兰长老等人的事情,他亦直言不讳。
对于这等同门相残的内斗,谢无尘并未置评,面容平静如初,似是早已有所预料。
约莫半炷香后。
姜景年手持乌木签,作揖行礼,然后退出了石洞,径直往生华殿的方向而去。
厚重的石门缓缓闭合,将内外隔绝。
谢无尘独坐石室,原本古井无波的眸子里,突地露出几分疑惑:“姜景年此次活着归来,性命看上去愈发衰微,犹如风中残烛......”
‘不过,明明厄运缠身,偏又总能逢凶化吉,这也算是一种另类的气运之子吧!”
至于姜景年所陈述的真伪......
他略作沉吟,抬手虚虚一按,面前光影浮动,凝成一面纹路古朴的青铜宝镜。
正是宗门重宝,戒律玄镜。
此镜可明辨善恶,窥测真伪,但凡境界实力不及他者,皆难逃其照鉴。
当然,此镜并无读心之能,就是能分辨言语真假,以及魔道、妖诡的气息。
镜面光华流转,映照出一条条澄澈的纹路。
这些纹路流转之间,并无丝毫晦暗驳杂之象。
“无论是兰长老起意截杀,还是与其余人等失散,身陷钱家高手的围杀......诸多遗迹相关情报,竟皆为实情?”
谢无尘凝视镜中浮现的纹路图案,眸光微微转动,掠过几分古怪之色。
他原以为姜景年所言,多少会真假掺半,一如之前杜海沉所汇报的那般。
或是九真一假,在关键处隐去要害内容,以作误导。
未料对方陈述竟如此坦诚,几乎毫无保留。
‘如此......也算是一片赤诚了。在宗门之内,倒是颇为罕见。’
谢无尘心中暗忖,‘且姜景年修为进境迅猛,极为惊人,却非什么魔道妖诡伪装。’
‘观他身上气息流转,内蕴一种坚不可摧的真意,看来其修炼的巨阿耶利功,俨然已走出一条契合自身的变种之路......真不愧是从底层挣扎爬出来的天骄,方才有这般盖世天赋与才情。’
念及那些出身世家的晚辈后生,谢无尘心中不由地生出几分慨然。
“可惜了!”
他最终只是无声一叹,眸光重归平静,“成也出身,败也出身......”
没有出身倚仗,纵然天资卓绝,亦是劫难重重。
毕竟。
一代宗师,可不是那么好成就的。
有的妖孽天骄,二十几岁就晋升内气境后期,然而直到四五十岁,才勉强踏足宗师之路。
更何况是姜景年这样,树敌颇多,还被不少州域级势力所盯上的武道天骄。
......
......
“什么?柳师妹竟与此人结成道侣了!?”
“这才多久?!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柳师妹性子向来孤傲清冷,对任何人包括长辈都是不假颜色,哪怕是面见师尊,她的态度都是不冷不热......如此高岭之花,怎么会被人轻易采摘下来?”
听到华师妹的不断述说,杜海沉那有些黝黑的憨厚大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黑了下来。
不过他皮肤本就黝黑一片,华师妹、文师弟等人,根本看不出太多表情变化。
只是。
表情变化看不出。
这周遭空气之中,隐约传来的海浪声,却让几个师弟师妹,瞬间露出难受之色。
他们大多都只是炼髓阶的弟子。
与杜海沉散发的气息相比,简直就如同大海上的一叶扁舟,随时可能倾覆。
“杜师兄......”
华师妹那张甜美可人的俏脸上,露出几分不解。
“......”
至于文师弟等人,面对武魄逸散的威势,则是连忙低着头,没有吭声。
他们和华琳这样的傻白甜不同。
传闻之中,杜师兄对柳师姐有意。
虽说传闻不可尽信,但是空穴来风,未必无因。
所以他们在刚才的交流里,已经尽量避免述说关于柳师姐的信息了。
没想到杜师兄偏要问,而华师妹又偏要回答得如此直截了当。
一点避重就轻都不懂。
而现在看到杜师兄的反应。
那些虚无缥缈的传闻,基本算是坐实了。
‘华师妹啊华师妹......你这下子,恐怕是要同时得罪三位道脉真传了......当然,我们也同样会被牵连。’
‘不过这事又不是什么秘密,杜师兄不从我们这里知晓,也会从其他人口中知道,连往期的报刊上都能看到。只希望几位师兄师姐,能够大人有大量,不把我们几个当回事......’
文师弟背后冷汗直冒。
若不是杜师兄问得这般详尽,又喜欢刨根问底,关于那两位师兄师姐的私事,他原本是半点都不愿提及的。
他疯狂给华师妹打眼色,对方却像看不懂一样,在那不断地叽叽喳喳,像一只吵闹的黄鹂鸟。
只是,事已至此......
文师弟低着头,借着眼角的余光,偷偷打量着杜师兄的神态变化。
师兄......
出去小半年,着实晒得有些黑啊!
都有点看不出来。
“毕竟我与柳师妹交情匪浅,乍听此事,不免有些震惊。”
“不过她能觅得佳偶,我自是替她感到欢喜的。”
杜海沉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缓缓将周身散溢的武魄气息收敛,勉强牵起一抹笑容,“我这趟回来,还有诸多事宜需要处理,便不多留了。诸位师弟师妹,日后有空再聚。”
说完这番话。
杜海沉只觉得喉咙都有些干涩,仿佛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一般。
他想起柳清栀的清冷容颜。
仿佛犹在眼前。
再想到短短几个月的时间,人家就找了道侣。
还是底层出身的武者。
仿佛一朵圣洁无瑕的高山雪莲,突兀地从天上坠落,径直落进了泥巴地里。
一股无名火就莫名涌出。
不过杜海沉好歹是世家嫡子,基本涵养还是有的,强压下心中复杂情绪,转身离去。
......
......
“这个......这个......还有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