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抬头,目光灼灼地看向徐白景与曾之鸿,那只完好的左眼中,竟迸发出混合着野心与癫狂的光芒:“既然山云流派还在,那从今往后,便改山云为魔门吧!”
“反正如今也没了皇帝老子,天地翻覆,龙蛇起陆,正是英雄用武之时。”
“我曾家,为何不能也去争一争这天下?称孤道寡……万一成了,便改陈国为曾国。岂不快哉?!”
他越说越激动,右半边身躯的虫群疯狂蠕动,甚至有几只惨白的蠕虫,从他灰袍的缝隙中钻出,又被他强行按回。
笑声嘶哑狂放,在地坑中回荡,令人毛骨悚然。
“……”
徐白景与曾之鸿听得目瞪口呆,冷汗瞬间湿透后背。
这位老祖宗不只是半疯,这是彻底疯魔了,还敢做这等改朝换代的青天白日梦。
还争夺天下。
这东江州一州之地,强者如云,势力盘根错节,都不一定冲得出去。
山云流派和曾家若有此野心,恐怕覆灭在即。
曾之鸿硬着头皮,小心翼翼道:“叔祖,如此宏图大志,侄孙佩服。只是此事关系重大,涉及甚广,还需从长计议,从长计议啊!”
他斟酌着用词,生怕刺激到这老魔头:“如今虽然天下大乱,但各地军阀势力盘根错节,实力皆恐怖非常,彼此攻伐不休。”
“这些年里兵灾连天,世家、武道大宗,都有覆灭的情况。即使我们曾家,连同整个山云流派的力量合在一处。怕是也难在东江州压服群雄,更遑论逐鹿中原了。”
一旁的徐白景,此时也连忙补充,“前辈,这世间武圣犹在啊!虽不常显圣,但那份量,绝非山云流派能及。即使我等侥幸占据一两州,也最多偏安一隅。”
“想要称孤道寡,实非易事。”
一位武圣。
山云流派都很难顶住。
更别提全天下的武圣了。
听到这话,曾朔恭那狂放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完好的左眼死死盯着两人,眼中的疯狂与野心似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不安的沉思。
右半边的虫群停止了剧烈蠕动,微微起伏。
地坑中只剩下灰雾流动的细微声响,和土坛基座偶尔传来的裂响。
过了许久,久到徐白景和曾之鸿几乎要喘不过气时。
曾朔恭才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嘶哑干涩,“武圣……军阀……嘿嘿!是了,是老夫想岔了。沉沦太久,这脑子时好时坏。那魔功的污染,还有残留。”
“而且,如今太阴武道,似乎也只是初现松动,尚有许多不便之处。”
他抬起那只完好的手,用力揉了揉眉心,仿佛在对抗脑海中某种翻腾的杂音:“既然前朝都亡了,老夫与世隔绝这许多年,对外界已是两眼一抹黑。”
“当务之急,还是先寻个妥当去处,好好了解一番如今世道,再做计较。”
徐白景两人闻言,心中一块大石总算落地。
曾之鸿连忙躬身道:“叔祖明鉴!外界情势复杂,确需先了解清楚,还请叔祖移步宁城!”
虽然嘴上说得恭敬,但他和徐白景心中,却满是苦涩与恐惧。
跟在这个时疯时醒,实力恐怖的老魔头身边,简直犹如随身带着一把悬在头顶,不知何时会落下的利剑。
每走一步,都得胆战心惊。
尤其是想到这数月来生不如死的囚禁。
两人对于那设局陷害他们的薛秀秀,更是恨得咬牙切齿,‘薛秀秀,你这妖女!害我二人落入如此万劫不复之地。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好在曾朔恭暂时还有部分理智。
没把他们都杀了。
这样一来,等回到宁城之后,就能想办法摆脱这家伙了。
第334章 魔灾初现、卢家反应
姜景年三人出了金陵城,一路向东。
官道两旁是大片收割过的农田,稻茬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枯黄的光。
远处的村庄升起几缕炊烟,又被风吹散,融入灰蓝色的天幕。
三人两马,不紧不慢地走着。
马蹄踏在夯实的黄土路上,扬起细碎的尘土。
一路上,柳清栀没怎么说话,姜景年也懒得找话,他的精力,全用在防备卢家族老或者其盟友的伏杀。
对于卢家这种东水州的土皇帝,虽然嘴上十分轻视,但内心还是非常重视的。
一路上并未见到卢家的追兵。
三人在小溪边用过现捕的烤鱼,转入一片丘陵地带。
两侧山势渐起,密林丛生。
枯黄的灌木与葱绿的松柏交织。
路面逐渐变得狭窄,地势崎岖起来,仅容两三辆马车并行。
怀抱柳清栀的姜景年勒住汗血宝马,目光扫过前方一处弯道。
那地方一侧是陡坡,一侧是密林,是绝佳的隐匿之处。
“有血腥味。”
姜景年低声道。
柳清栀点了点头,她的手已经按上剑柄。
艾莉雅小脸紧张起来,“不会是姜先生所说的卢家人吧?”
“没有感到什么威胁感。”
姜景年摇了摇头,“应该不是。”
这是荒郊野外。
不是城内或者大城附近,没那么多强者盘踞,大势、气机并不混淆。
若是宗师伏杀,虚空之中必有相关反馈。
三人转过弯道,见路边横着两辆翻倒的板车,草药和杂物散落一地。
几个穿着破旧布衣,手持柴刀和生锈菜刀的汉子,正围着地上捆绑着的一对中年夫妇,污言秽语,不堪入耳。
那妇人衣衫已被扯破,瑟瑟发抖,丈夫被踩在地上,满脸是血,仍在拼命地为妻子求饶着,“你们放过我娘子吧……”
“哈哈!哥们几个,等下肯定会好好放一放你娘子!”
为首的是个光头大汉,脖子上挂着一串不知从哪抢来的铜钱,敞着怀,露出瘦骨嶙峋的胸膛,眼中泛着一层不正常的血雾。
他听到马蹄声,连忙转过头,看到官道拐角转出的两匹马。
先是一愣,待看清马上坐着的是一个白衣公子,一个黑衣劲装的冷艳女子,还有一个金发碧眼的洋女人时,那眼中的血光,顿时化作了淫邪与贪婪。
“哟呵!又来了三个肥羊!”
光头大汉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老子这辈子,还没尝过洋婆子是啥滋味呢!”
旁边几个喽啰也跟着起哄。
其中一个瘦猴似的家伙盯着柳清栀,口水都快流出来了:“大哥,那个黑衣服的小娘子也水灵得很,像画一样,比村里那些土包子强多了!”
光头大汉大手一挥,“都给我拿下!男的杀了,女的带走!”
几个穿着犹如乞丐的汉子身上,瞬间涌现出诸多蛊虫魔气,嗷嗷叫着,挥舞着兵器,便朝姜景年等人冲了过来。
柳清栀脸色冰冷,不等姜景年开口,身形已从马背上掠出。
霜雪剑,祭出。
一道清亮如秋水的剑光,在午后的阳光下短暂地亮了一下,随即消逝。
冲在最前面的三个喽啰,身上的蛊虫尸骸犹如雨下,喉咙处同时浮现一道细线,随即黑血狂喷,扑倒在地。
“呃……你怎么能破了我们的毒虫?”
光头大汉笑容僵在脸上,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那道正在扩大的血痕,那血痕中涌起诸多细密的黑色蛊虫,试图修复他的伤势。
然而。
柳清栀的剑意,摧毁了他全身的一切生机。
“虎子哥死了!?”
“不好,这几人远比衙门的捕快要强!”
剩下两个落在后面的喽啰见状,眼中血雾稍微收敛几分,转身想跑。
柳清栀的剑尖一抖,两道剑光分化而出,从后心贯入,两人扑倒在地,抽搐了几下,就不再动弹。黑血涌出,腐蚀了周围的泥地。
从出剑到收剑,不过两三个呼吸。
地上多了几具散发恶臭的尸骸。
柳清栀收剑入鞘,看都没看那些尸骸一眼,仿佛只是随手拍死了几只苍蝇。
艾莉雅脸色有些发白,但还是翻身下马,快步走到那对被捆绑的采药人夫妇身边,蹲下身,手指轻轻挥动,替他们割断绳索。
那对夫妇惊魂未定,待看清救他们的恩人中,竟有一个金发碧眼的女洋人时,不由得愣住了,眼中闪过一丝本能的畏惧和警惕。
那妇人甚至往后缩了缩,抓紧了自己被扯破的衣襟。
艾莉雅察觉到他们的抵触,温和地笑了笑,用流利的陈国话说道,“别怕,我不是坏人。你们安全了。”
她掏出几枚大洋,塞到那妇人手里:“拿着,世道不太平,别再往这野外跑了。”
那采药人丈夫这时回过神来,拉着妻子“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多谢恩公!多谢几位恩公救命之恩!若不是遇上你们,我们两口子今天就……”
他哽咽着说不下去,又抬头道:“几位恩公是要往东边去吗?前面这段路可不太平啊!”
“最近几日,这附近好几个县城的牢里,都跑出来好多犯人。还有些村落的人发了狂……有吃了人肉,喝了人血的怪物,大白天都敢在路边劫道。”
“我们也是实在没办法,家里老小等着吃喝,才冒险出来采药的,谁知道大白天也能撞上这群恶鬼……”
听到这话,柳清栀微微皱眉。
她看了一眼地上那些刚死数个呼吸,就腐烂了大半身躯的尸骸,没有多说什么。
艾莉雅又安慰了几句,让那对夫妇赶紧离开。
采药人夫妇千恩万谢,互相搀扶着,跌跌撞撞地消失在远处的小径中。
姜景年翻身下马,走到那几具腐臭的尸骸,蹲下身,仔细查看了一番。
又闭上眼睛,真罡涌动,擢升视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