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黄包车夫到覆海大圣 第594节

“呃!”

卢安的后脑勺磕在了冰冷坚硬的大理石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撞得他眼冒金星。

他的头下意识地往侧边转动,不偏不倚,嘴唇正好对在那具尸骸血污狼藉的嘴上。

“呕!”

卢安猛地弹开,好似被烙铁烫到,连滚带爬地向后窜出好几步,直到背部撞上一个翻倒的柜台才停下。

粘稠的血腥味往嘴里钻。

他脸色煞白如纸,胃里翻江倒海,再也维持不住那副沉稳淡定的模样,双手拼命在脸上擦拭,“晦气!真他妈的晦气!!呕——!”

……

……

东江州,黑风山脉深处。

此处已非寻常山岭景象。

入目所见,尽是大片形貌嶙峋的灰白怪石,层层叠叠,犬牙交错,在终年不散的淡灰色雾气中静默矗立,仿佛一座座凝固的死亡石林。

这里便是黑风山脉中有名的凶地,寿诡巢穴。

一片深不见底的地坑禁区。

往日里,这些灰白怪石死寂不动,犹如陪葬的石俑。

然而此刻,异变陡生。

轰隆隆!

仿佛大地脏腑蠕动的闷响,从地坑深处传来。

环绕地坑边缘那数不尽的灰白怪石,竟好似被无形的巨手拨动,开始缓缓移动、旋转。

石块摩擦,发出极为刺耳的嘎吱声,石粉簌簌而落。

无数怪石以一种玄奥而诡异的轨迹运行,最终在地坑中央,垒砌拼合成一座高达十余丈,呈不规则圆坛状的古朴土坛。

其表面天然形成扭曲的纹路,似符非符,似图非图,散发着苍凉古老而又极度不祥的气息。

土坛成形刹那,底部那粘稠的灰暗雾气,剧烈翻涌起来。

咕……咕噜……

伴随着令人头皮发麻的、仿佛巨型蠕虫在泥浆中穿行的粘腻声响,一个庞然大物自地坑最深处缓缓升起。

那是一条数十米长,水桶粗细,通体呈现暗黄与灰白交织色泽的怪虫。

它没有明显的口器与眼睛,体表布满一圈圈收缩蠕动的环节,环节缝隙间,隐约可见细密如发丝,不断扭动的惨白色小须。

那庞大的身躯,缠绕在刚刚形成的土坛之上,如同一座活着的肉山。

此刻,这狰狞恐怖的巨大怪虫,正在以一种诡异的频率缓缓滚动压缩。

灰暗的天空中。

有一丝一缕的清冷月光,穿透终年笼罩山脉的灰雾,精准地落在怪虫躯体正中。

怪虫抬身扭动,好似对月朝拜。

嘶——

“吼!!!”

月华不断汇聚在周身,怪虫似是承受了难以想象的痛苦与刺激,发出一声非人非兽,凄厉到极点的嘶吼。

嘶吼声中,它那庞大的身躯,竟在月光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急剧缩小。

环节挤压,灰白与暗黄的光晕疯狂交融,又不断剥离出丝丝缕缕污浊的黑气。黑气落在周围的泥土中,化作一朵朵含苞待放的莲花,莲花没有绽放,又迅速枯败,化作灰烬散去。

片刻之后,令人瞠目结舌的变化完成。

土坛之上,那数十米长的恐怖怪虫,已然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身高近两米,半边身子完全由无数蠕动虫豸构成的怪人。

这半人半虫的怪人,低头看了看自己可怖的身躯,那属于人类的左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有迷茫,有痛苦,有解脱,更有浓得化不开的疯狂。

他抬起那只尚算完好的左手,对着地坑旁的泥土虚虚一按。

哗啦啦!

地下的泥土仿佛拥有了生命,自行翻涌而起,在半空中扭曲蠕动,最终化作一件灰蒙蒙的简陋长袍,飘然落下,罩住了他那令人不敢直视的身躯。

穿好这泥土所化的灰袍,怪人似乎满意了些。

他目光扫过土坛下方,那只完好的人类左手随意一挥。

噗通!

噗通!

两道灰头土脸的身影,从某处淤泥凹陷中被无形力量卷出,狼狈地跌落在地坑旁坚硬的石地上。

正是失踪数月之久的玄山真传,徐白景与曾之鸿二人。

此刻的两人,与几个月前相比,简直判若两人。

不仅衣衫褴褛,沾满泥污,更惨的是他们身上散发出的气息,极为衰弱萎靡,仿佛被抽干了精髓。

脸上皮肤失去了年轻人的光泽,多了些细纹与灰败之色,发梢隐隐可见几缕灰白。

粗略看去,竟像是凭空苍老了十岁不止。

两人挣扎着爬起,惊疑不定地看着土坛上那半人半虫的灰袍怪人。

当曾之鸿的目光,触及怪人左半边那依稀可辨的五官轮廓,他浑身一震,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叔……叔祖?!是您吗?您恢复神智了?!”

原来这盘踞黑风山脉深处的寿诡,其真身,竟是山云流派上一任的玄山道主。

曾家那位早已被认定陨落多年的叔祖。

曾朔恭。

在数月以前,徐白景与曾之鸿被薛秀秀以土德遗迹为饵,诱入这黑风山脉深处。当他们踏足这地坑禁区没多久,就被当时浑噩狂暴的曾朔恭困住。

至于带他们过来的薛秀秀,早已不见丝毫踪影。

这些日子以来,两人如同被圈养的牲畜,一身精气,乃至寿元,都被化作妖诡邪祟的曾朔恭以诡异手段缓缓汲取,好似被不断抽取灯油的残烛。

若非曾之鸿体内的曾家血脉,能偶尔触动这邪祟极其微弱的残存神智,让其没有直接将他们吞噬消化,恐怕早已化作这地坑中的两具枯骨。

“嗬……嗬……”

曾朔恭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声响,完好的左眼目光落在两人身上,尤其是他们那衰败的容颜上,眼神似是波动了一下。

他摇了摇头,声音嘶哑干涩,“恢复神智,谈何容易。若非这外界不知何故,太阴武道竟有松动解锁之象,且大益魔道。老夫恐怕还困锁其中。”

“当年被歹人所坑害,强修那半部绝世魔功《花树败莲秘典》,反噬深重,化为这非人非鬼的邪祟,本已沉沦无尽,没想到还有今天……”

曾朔恭顿了顿,右半边那蠕动的虫群一阵不安的骚动,又被他强行压下:“此番太阴变动,魔道气运勃发,竟阴差阳错,助老夫消弭了那魔典的大半污染,甚至在百尺竿头,略有寸进。”

“方才得以暂时凝聚此身,恢复一些清明。”

“你二人,被老夫汲取寿元,损了根基。此非老夫所愿,实乃沉沦混沌,灵智蒙昧时的本能驱使,望勿深怨。”

说完,他似是为了平复体内躁动,猛地张开嘴。

噗!

一条足有半米长,由无数惨白蠕虫纠缠而成的长舌,闪电般探出,在空气中飞快地卷动了一下,又迅速缩回口中。

……

……

两人看到这骇人一幕,只觉得头皮阵阵发麻,脸色更是惨白如纸,哪里还敢有半分怨怼,连忙将头摇得像拨浪鼓。

“不敢!不敢!”

徐白景颤声道:“前辈能恢复神智,乃天大喜事。晚辈二人能略尽绵力,已是万幸,绝无怨言!”

这位上代的玄山道主。

虽从妖诡邪祟的状态中重回人身,但这情况看上去,十分不稳定啊!

曾之鸿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奉承道:“恭喜叔祖!贺喜叔祖!神功更进一步。有绝世魔典傍身,又能以他人寿元为资粮。假以时日,恐怕便是那些路尽级宗师,见到叔祖您,也要难逃一死。”

“路尽级宗师?呵……”

曾朔恭闻言,那完好的左眼中露出讥诮之色,“你们想得太简单了。此等以寿为食之能,并非老夫本身神通广大,乃是借了此地的特殊地脉煞气,方能以弱者为食,缓慢抽取其寿元精气,补益己身,用以压制反噬。”

他指了指脚下不断微微震动的土坛,“而且,武者的实力境界越强,这抵抗力便越强。”

“至于宗师,顶上三花凝聚,精气神全锁,想凭空抽取其寿元?绝无可能。”

“更何况,此法污染极重,老夫沉沦多年,魔性与这地脉邪气早已纠缠不清。如今借太阴变动,强行排出部分污染,恢复些许神智,已引起此地根基不稳。”

他抬眼,望向地坑上方愈发不稳定的灰雾,以及隐隐出现裂痕的土坛:“此地用不了多久,便会彻底坍塌。所谓的寿诡巢穴,也将不复存在。”

徐白景与曾之鸿闻言,心中稍松,却又涌起新的不安。

巢穴要塌了,这老魔头之后是要……

曾朔恭似乎看穿他们心思,不再谈论此地,转而问道,“如今是昌明帝多少年了?我山云流派,现状如何?”

“看你们二人这般狼狈模样,混得似乎也不甚如意,莫非已被那斗阿教吞并了?”

二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苦涩。

这位老祖宗,当真是不知今夕是何年了。

“启禀叔祖,如今早已不是昌明帝的年号了。”

曾之鸿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毕恭毕敬地行礼:“昌明帝在位六十七年后,龙驭宾天。后继之君宣历帝,在位十几年后,便退位了。帝制,已然结束。如今算算,距离宣历帝彻底退位,已过去五六年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于山云流派,如今尚在,只是比之叔祖您执掌玄山道脉的时期,确实衰弱了不少。但并未被斗阿教吞并,仍在东江州立足。”

“帝制……结束?”

曾朔恭那完好的左眼猛地睁大,灰黄的脸上露出极度的错愕,右半边的虫群也一阵剧烈蠕动,“我陈国,已经亡天下了?是那群西洋番鬼又打进来了?!”

在他看来,连绵无数年的帝制都终结了,这说明都不止是亡国,而是亡天下。

能亡陈国之天下的。

只有那有着根系勇者存在的西洋诸国。

“不不不!”

徐白景连忙摆手解释,“西洋诸国如今并未大举入侵,战事虽有,但并非亡国之祸。只是不再有皇帝了。如今是京师的内阁大臣们,共同理政。”

“内阁大臣?共治?”

曾朔恭喃喃重复,眼中的错愕,渐渐化为一种悲凉的恍然。

他沉默良久,那只完好的左手缓缓握紧,最终只是喟然长叹:“呵!真是一群乱臣贼子。若在老夫那个年月,此等行径,当是人人得而诛之。”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奇异:“难怪如今太阴松动,魔道大盛。看来果真是天下大乱,道消魔涨之象。就是可惜老夫如今炼了魔功,也算不得什么正道中人了。”

首节 上一节 594/974下一节 尾节 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