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刚从山上下来,走到拳馆门口,就看见孙磊站在门廊下,手里捏着一根烟,烟头已经烧到了滤嘴,他却没有弹掉,就那么夹在指间,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孙磊看见郑植走过来的时候,眼神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不是惊讶,不是羡慕,而是一种复杂的、像是某种判断被推翻后的茫然。
“他们说你一拳把山打碎了。”孙磊说,声音有些干涩。
郑植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孙磊深吸了一口气,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了一下,然后抬头看着郑植,目光在郑植身上来回扫了两遍,像是在确认什么。
“你真通脉了?”
“嗯。”
孙磊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吐出两个字:“怪物。”
他不会轻易夸人,也不会轻易贬人。他说怪物,那是他真的觉得郑植这突破速度不正常。
郑植没有接话。他知道孙磊不是在骂他,而是真的觉得有些事情没法用常理解释。
他走进拳馆,里面已经坐了好几个人。
马勇坐在擂台边的长凳上,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里面泡着浓茶,茶水的颜色黑得像酱油。他抬眼看了郑植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想了想又没说出来。
沈兰站在墙角,靠着墙,双臂抱在胸前,目光落在郑植身上。她没有说话,但她的眼神里有一种很安静的东西,像是她在重新认识这个人。
潘云山也来了,坐在角落里的一把木椅上,手里捻着一根草茎,他没嚼,就那么捻着,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秦岳不在。
郑植扫了一圈,心里倒也没什么意外。秦岳经常不在拳馆,他习惯了。
“老秦今天出去了,说下午才能回来。”沈兰开口,语气平平淡淡的,“你突破的消息,他应该还不知道。”
郑植点了点头。
马勇搁下搪瓷缸子,声音粗沉:“你那一拳,我听潘老说了。凝罡境突破到通脉境的第一拳,砸碎了半座山坡?”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求证的味道,像是想听听从郑植嘴里说出来的版本。
“没有那么夸张。”郑植说,“山坡上本来就有一块大石头,我打碎了那块石头,余劲把山体震松了,塌了一片。”
马勇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咧开嘴笑了一下。
那笑容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你管这叫不夸张?”他说,“我突破到通脉境的时候,第一拳打在一块试功石上,也就打出了一道裂缝。你倒好,一拳下去,山塌了半片。”
郑植没有回答。他对自己的那一拳还没有形成一个清晰的认识。当时更多的是一种本能的反应,是身体里那股力量积蓄到顶点后的自然释放,他还没有时间去细细品味那一拳究竟意味着什么。
孙磊从门外走进来,走到墙边,拿起一个水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然后转过头看着郑植。
“既然突破了,那上台试试?”孙磊说,“我想看看通脉境的你,和刚才有什么不一样。”
他的语气很直接,是他惯常的说话方式。他向来不怎么绕弯子,想打就直接说。
郑植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
“今天不行。”
孙磊眉头微微一皱。
“为什么?”
郑植沉默了一瞬,然后说:“我想等秦岳回来。”
这句话一出口,拳馆里安静了几秒。
马勇端着搪瓷缸子的手停在半空,沈兰靠在墙上的姿势微微调整了一下,连一直坐在角落里没说话的潘云山,手里捻草茎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孙磊看着郑植,目光变了变。
“你想和老秦打?”孙磊问。
“嗯。”
孙磊没有说话,他沉默了好一会儿。
马勇轻轻叹了口气,把搪瓷缸子搁在膝盖上,目光落在郑植身上,像是在看一个很不懂事的后辈,又像是在看一个他很羡慕的年轻人。
“你知道老秦是什么境界吗?”马勇问。
“战魂境。”郑植说。
“你知道战魂境和通脉境之间的差距有多大吗?”
郑植想了想,说:“知道一些。”
马勇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样子,摇了摇头,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像是又想笑又笑不出来。
“你知道一些?”马勇重复了一遍这句话,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你还没到通脉境之前,跟老秦打过一次吧?”
“打过。”
“那你应该心里有数。老秦让你打到那种程度,那是他压着自己的力量,不是在跟你真打。”
“我知道。”
马勇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沈兰忽然开口了。
“让他试试。”沈兰说。
马勇转过头,看着她。
沈兰靠在墙上,目光平平静静地看着郑植。
“他想跟老秦打,那就打。没什么大不了的。”沈兰说,“他刚突破,心里肯定有很多东西在翻涌,需要一个对手来帮他看清楚自己。“
“潘老也好,孙磊也好,我们这些人,跟他打,只能帮他练招式,练应对。只有老秦能帮他看清这扇门后面是什么。”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郑植的眼睛上。
“我说的对吧?”
郑植看着沈兰,点了点头。
他确实是这么想的。突破到通脉境之后,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发生了某种质的变化,但那种变化到底是什么,他自己还没有完全摸清楚。
他需要一个人,一个比他强得多的人,用一个足够高的角度来看他,才能帮他看清楚自己的位置。
秦岳就是那个人。
潘云山坐在角落里,捻着草茎,忽然开口说话了。
“你那一拳,我看到了。”
他的声音沙哑低沉,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你打碎那块石头的时候,我就在山顶上。我本来是想下山喝口水,结果看见你在山脚练拳,就站住看了一会儿。”
郑植看向他。
“那一拳很强。”潘云山说,“不是通脉境初期的水平,甚至不是通脉境通了三五条主脉的水平。”
他顿了顿,捻草茎的手指停住了。
“但你那一拳,你用的是蛮力。”
郑植愣了一下。
“你突破的时候,天地能量冲进你身体里,你身体扛住了,然后把那股能量和你的拳意混在一起打了出去。”潘云山说,“那是你突破时积蓄的能量在释放,不是你在调用天地能量。你现在还能打出同样的一拳吗?”
郑植沉默了。
他仔细回想了一下当时的感觉,那一拳打出后,那股从大地深处涌上来的力量,像是潮水一样退去了。
他现在的体内,依然是通脉境初期的水平,罡气虽然比凝罡境巅峰时浑厚了许多,但和那一拳相比,完全不在一个量级上。
“现在打不出来。”郑植老实说。
潘云山点了点头,像是早就知道答案。
“这就是问题。你不知道那一拳是怎么打出来的,你只是恰好碰到了那个状态。通脉境不是用来打那种一拳的。通脉境是让你在大地和天地之间扎根,让你源源不断地获取力量,而不是让你把所有的力量都砸在一拳上。”
郑植听着,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松动。
他之前一直觉得通脉境的本质是引动天地能量,但潘云山的话让他意识到,引动和被引动是两回事。
他是靠那一次爆发的力量把山打碎的,而不是靠通脉境的根基在战斗。
通脉境的根基,应该像一棵大树,根系扎在大地深处,枝干伸向天空,从大地汲取养分,从天空吸收阳光,不是在某一刻爆发出全部的力量,而是让力量在你的身体里生根发芽,让你随时随地都能调用。
“我明白了。”郑植说。
潘云山没有继续说什么,继续捻他手里的草茎。
马勇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走到郑植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要是真打算跟老秦打,我劝你先调整一下。”马勇说,“你现在身上那股劲太燥了。突破之后,罡气量涨了不少,但你的身体还没适应,经脉壁也还没完全稳固。你现在的状态,就像是一个刚拿到新兵器的人,还没熟悉兵器的重量和长度就急着上阵。”
郑植点了点头,他知道马勇说的是实话。
“我知道。”
“你要是真想打好这一场,”马勇继续说,“先去睡一觉。你今天消耗太大了,从山上下来到现在,你连水都没好好喝一口。等老秦回来,你休息够了,精神头足了,再去擂台上跟他打。”
郑植想了想,觉得马勇说得有道理。
他确实累了。虽然突破让他的体力恢复了不少,但那一次碎山消耗的精神和罡气,不是靠短暂的休息就能完全恢复的。他现在的身体,需要一个时间去沉淀,去消化突破带来的变化。
“好。”郑植说。
他转身朝休息室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听到身后传来马勇的声音。
“对了,”马勇说,“你要是真把老秦打退了一步,今天我请你吃火锅。”
郑植回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走进休息室,关上门,房间里的光线暗了下来,只有窗户透进来的一缕阳光,落在地板上,映出一片浅金色的光影。
郑植在床上坐下,背靠着墙壁,深呼吸了几次。
他能感觉到体内的罡气正在缓缓流转,那速度和凝罡境时完全不是一个概念。
以前罡气流经经脉的时候,他能清晰地感受到经脉壁的存在,能感觉到罡气在经脉里运行时的摩擦力。
但现在,这种感觉变淡了,罡气流动得更加顺畅,像是原本凹凸不平的路面被铺了一层柏油,车轮碾上去的时候,几乎感觉不到颠簸。
他伸出手,摊开手掌。
意念一动,一层金色的罡气从掌心浮起,流转的速度比凝罡境时快了很多。
那种感觉,就像是从一根细水管换成了一根粗水管,流量的提升是肉眼可见的。
但他也感觉到了马勇说的那个问题。
罡气的量虽然增加了,但他的身体还没有完全适应这种增幅。
他调动罡气的时候,会有一种轻微的迟滞感,不是经脉不通,而是他的意识还在用凝罡境的方式去控制通脉境的力量,两者的匹配度还不够。
就像是一个习惯了开时速六十公里的人,突然坐上一辆能跑到两百公里的车,方向盘转动的角度和踩油门的力度,都需要重新调整。
郑植闭上眼睛,让自己的意识沉入体内。
他能感觉到那些经脉在跳动,像是一条条刚刚被疏通的河流,水流在河道里奔腾,带着一种新鲜的活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