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武师,热茶……和糕点。”是个年轻船工的声音,恭敬得有点发颤。
“放门口吧。”
门外安静了一小会儿,有碗碟轻轻放在地上的细响,然后是蹑手蹑脚离开的脚步声。
李元没去动那些东西。
他听着外头的动静,船帆在风中的猎猎声响,货船笨重地调着头,船工们压着嗓子嘀咕,铁锚链子碰着船舷的轻响……秩序重新回到正轨,可味儿不大对了。
先前船上的人对他客气,是看孙胖子和孙露的脸面,是对一个年轻武师寻常的礼数。
现在这份客气里,实实在在掺进了敬畏,还有藏不住的怵。
他能觉出那些落在他舱门外的目光,好奇的,打量的,躲闪的。
将茶点取来放到桌上。
又过了一会儿,脚步声再次靠近,这回轻快些。
“李元?”
是孙露,声音压着,带点试探。
“进。”
孙露推门进来,手里空着。
她反手带上门,背靠着门板,眼睛亮得灼人,盯着他看。
“你真一点事没有?”她问得直戳戳的。
李元笑着睁开眼:“你盼着我有事?”
“哪能!”孙露连忙摆手,脸上有点臊,“我就是……觉得有些玄乎。那东西多凶啊……”
孙露虽未与之近身搏杀,但直到此刻仍是心有余悸。
“寻着它的短处,一击的事。”李元说得简单。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孙露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噗嗤”笑了,摇摇头:“既然你无事,我也就放心了,早些歇息吧。”
她走到小桌边,拎起那壶茶,倒了一碗,自己咕咚灌下半碗,才像想起什么,“对了,叔父让我带个话,晌午在他那舱里摆一桌,就咱们几个,算是……压压惊,也给你道个谢。”
李元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下。
“你可别推辞。”孙露抢先道,“不大张旗鼓,就你,叔父,还有我,咱们三个。”
李元看了孙露一眼,她眼神清亮,神情恳切。
“好。”
孙露像是松了口气,又站了站,嘴张了张,最后只道:“到时候我来喊你。”
她拉开门出去,脚步声轻快地远了。
李元感到胸前一丝灼热,伸手摸去,正是那清心明玉的位置。
取出一看,整块拇指大小的通透明玉,此刻竟已一片漆黑。
细看处,顺着那暗黑色煞气纹路,还有几丝裂痕。
好险!
若是煞气再多一些,恐怕要酿成难以收拾的后果。
一声叹息。
他重新闭上眼。
往后,得寻个机缘,看看能否再弄来一块清心明玉了。
但这种东西……难。
窗外,天光大亮。
江面上的雾气散尽了,水面阔阔地铺开,远处山影一层叠一层。
货船劈开水面,朝着下游稳稳地行去。
……
两日后。
货船像条耗尽力气的老鱼,懒洋洋地靠在青州码头的木栈桥边,船身随着浑浊的江水一起一伏,缆绳绷紧时发出“嘎吱”的呻吟。
晨雾还缠着桅杆,青州码头已经在咸湿的空气里醒了。
窗外。
远处的洋人轮船冒着黑烟,闷吼着把天熏灰了一角。
几十条平底沙船挤在近岸,帆索吱呀作响,像在低语。
码头石阶被夜潮浸得深一块浅一块,穿短褂的苦力们正扛着麻包走过,脊背上的汗混着煤灰,淌成发亮的细流。
风里什么味儿都有:鱼腥、生锈的铁链、刚出笼的炊饼,还有茶馆灶上煮着的粗茶沫子。
两个洋人捏着手杖站在海关楼前说话,他们的皮鞋亮得刺眼。
一个戴瓜皮帽的账房蹲在货箱后头,算盘珠子的噼啪声,脆生生地扎进埠头的喧嚣里。
跳板“嘭”地一声搭上栈桥,扬起一片细尘。
孙胖子第一个踏上去,踩得跳板上下颤悠。
他回身,小心地搀扶佛爷。
佛爷步子稳,踩在吱呀作响的木板上,如同走在自家后院的青石路上,那身素色褙子长裙在晨间的日头下,竟不沾半点码头特有的鱼腥和尘土气。
孙露跟在后面,一手按着腰间的荷包,眼睛却不住地往船上看。
李元最后下来。
他提着那个旧藤箱,开始打量这座陌生的州府。
栈桥上人声鼎沸。
扁担撞击的闷响,麻袋落地的噗通声,鱼贩子高亢的吆喝,孩童的哭闹,混着岸边饭馆后厨飘出的油腥和劣酒气味,热烘烘地扑在人脸上。
孙胖子叔侄因要送佛爷回住处,而李元不打算跟随前往,于是便就此作别。
孙家这边早有预备。
两辆黑篷马车已经候在码头空地,看得出主家处处低调,拉车的马不算神骏,但毛色光亮,收拾得干净。
四个穿着短打、太阳穴微微鼓起的精悍汉子守在一旁,目光锐利地扫视着人群。见佛爷下船,四人齐齐躬身,动作干脆利落,显是训练有素。
孙胖子引着佛爷走向头一辆马车。
一个汉子早已放好脚凳,撩开车帘。
佛爷在车前停下,没急着上去,转过身来。
她的目光越过来来往往的人头,落在几步外的李元身上。
“李元。”
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奇异地穿透了码头的嘈杂。
“前辈。”
“青州府不算大,水却不浅。”佛爷看着他,眼神里看不出什么情绪,“保重。凡事,留三分余地,看七分退路。”
这是临别赠言,也是告诫。
“谢前辈提点,晚辈谨记。”
佛爷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想从他沉静的神色里看出些什么,末了,只几不可察地微一颔首,转身,踩着脚凳上了马车。
车帘垂下,遮住了她的身影。
孙胖子松了口气,这才转向李元,脸上堆起圆熟的笑,拱手道:“李武师,那咱们就此别过。城东的‘悦来客栈’还算干净,掌柜的看孙家几分薄面,三婶已着人去打过招呼,你去了可直接入住,挂孙家的账。”
这话里有招揽的意思了。
一个年轻宗师,无论放在哪里都是值得下本钱拉拢的。
他话说得漂亮,既卖了人情,又全了礼数,还不显过分热络让人为难。
李元也拱手还礼:“孙大人一路照应,多有叨扰,已感激不尽。客栈之事,心领了,在下自行安排便是。”
孙胖子也不强求,笑道:“那好,那好。”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镇北街老槐树下,有个卖跌打药的刘瘸子,消息灵通,为人还算实在,你初来乍到,若想打听什么,可去寻他。就说是我孙守澄介绍的。”
这是个实用的人情。
李元正色道:“多谢。”
这时,孙露从后面走上前来。
她站在李元面前,晨光映着她鹅黄的衫子,脸上少了平日的跳脱,多了些说不清的东西。她看着李元,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目光掠过旁边等候的马车,最后只化作一句:“你……多保重。”
“保重。”李元语气平和。
“我们,归藏盟见……”
孙露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又看了李元一眼,转身快步走向马车。
上车前,她再次回头望来,眼神复杂,随即一矮身钻进了车厢。
孙胖子朝李元最后拱了拱手,也上了马车。
车夫一声轻喝,鞭子在空中脆响,两辆黑篷马车缓缓启动,碾过石板路上积存的雨水,很快便汇入码头外街道的车马人流中,不见了踪影。
码头上喧嚣依旧,仿佛刚才那短暂而仓促的作别从未发生。
走了片刻,时值正午,日头高照。
李元望了一眼前方路边的一间茶舍,便准备进去歇歇脚,也顺便合计一下接下来的打算。
他刚坐下,几个戴着破毡帽、穿着粗布短褂的汉子便擦着汗走进茶棚,一屁股坐在门边的条凳上。
这几人裤脚都扎着绑腿,鞋底磨得发薄,肩头搁着磨得发亮的竹杠和麻绳,分明是码头上揽活的脚夫。
只是他们神色仓惶,不像平日等活计时那般说笑闲聊。
“邪门了!”
领头的是个疤脸汉子,脖颈上搭着汗巾,把缺了口的茶碗往桌上一顿:“这半个月算是白干了。”
“刘把头,西街口生意不是还行吗?”对面一个年轻脚夫挠着头问。
“行?”疤脸汉子冷笑,“你夜里去抬趟活试试?前儿老陈在河沿路抬到位穿蓝绸褂的客官,抬到半路轿杠一沉,回头一看,轿里只剩件湿淋淋的衣裳!今早还有人看见那件衣裳漂在护城河呢。”
围着桌子的脚夫们齐齐打了个寒噤。
李元这桌离他们不远,本只是闲听着,不料竟扯到这些怪力乱神之事。
他搁下茶盏,指尖在桌面轻轻划了个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