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预想的更好。
这个局面,已经是赚了。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李元是丹劲弟子不差,可他到对手太强了。
能击败刘玉楼已是极限,想要在擂台头名战胜出,实在是有些难为李元了。
曾经为了给吕阳准备内门大比,他已经将各个院中那些“冒头”的新晋丹劲研究了一遍。
而韩青、温以宁,正是其中的佼佼者。
韩青的劈山拳霸道无匹,温以宁的武技诡诈刁钻,哪一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古飞云端起青瓷茶盏,抿了口已凉透的茶,茶水入口微涩,带着一股铁锈味,他却觉得比刚沏时更有滋味,甚至连茶盏上一道细小的裂纹都看着顺眼了不少。
古飞云眼角的鱼尾纹少了三道,他微眯着眼睛,看向第七擂台的方向,一脸欣慰地点了点头。
李元正站在第七擂台旁边,青衫在风中微微拂动,脊背挺得笔直,如一棵扎根深土的挺拔青松。
古飞云忽然觉得,自己这个做师父的,先前对他,实在是有些疏忽了。
这个弟子,不声不响的,倒是个有真本事的。
这时,柳云从远处走了过来。
她低着头,下巴几乎要贴到胸口,脚步虚浮,如踩在棉花上。
方才在第四轮,她输得毫无脸面。
一上台她便不停向着对手挤眉弄眼,以期盼对方能够沉溺于她的美色而掣手掣脚、疏于应对。
没想到那个锋镝院的丹劲高手,举止比她还要阴柔,还回来的眼神比她更加“魅惑”,此人根本不吃她这一套,不容分说三两招便把她扔下了台,她甚至连还手到机会都没有。
还被台下附近的观众嘲笑了好一阵。
真是造物弄人啊!
柳云心里堵得慌,如塞了一团湿棉花,又沉又闷,喘不上气来。
真是把乘风院的脸面丢尽了!
一想到彳亍她更是心中羞愧,如有一把火在烧,烧得她脸颊发烫。
她来到古飞云面前,站定,两只手绞在一起,紧张得发抖。
“师父。”
她等着师父的训斥,或者至少是一声叹息。
古飞云正望着第七擂台的方向出神,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远处那道青衫身影上。
“师父。”她又叫了一声。
古飞云这才缓过神来,见她眼眶红红的,鼻子也红红的,如一只受了委屈的小兔。
“我……这一轮我输了。”她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浓浓的鼻音,眼眶红红的,如随时会掉下泪来。
古飞云却很随意地摆了摆手,仿佛毫不在意,语气平淡得如在说今日天气不错:“无妨,去吧。”
没有训斥,没有叹息,甚至没有多余的话。
柳云愣了一下,显然有些没有反应过来。
原以为师父会责怪一番,她的托辞也早已在心中打好腹稿,“这一次有些大意了,如果重比一场,我定会一上台就先发制人抢占先机,未必不能将其拿下!”。
但师父仅仅是一句敷衍,甚至连责怪的意思都没有,更遑论追问失败原因了。
仿佛自己的输赢,本就是一件无所谓的事情。
那些腹稿已经到了嘴边,她又不得不咽了回去。
此时此刻,她已经明白,师父的心啊,根本就不在自己身上。
她眼泪差点掉下来,在眼眶里打了个转,被她硬生生憋了回去,连忙点头,声音哑哑的:“是,师父。”
她失落地低下头,回到自己的位置。
不过,比试终于结束。
她一直紧绷的弦也松了下来,如绷了太久的琴弦忽然松开,整个人都软了半截。
她悄悄站到一旁,靠在一根立柱边上,还在为自己的失利懊恼,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方才那三招。
如果自己反应再快些,如果自己平日里练功再上心些,如果……可惜没有如果。
耳边却飘来弟子们兴奋的议论声,如风一样钻进她的耳朵里,赶都赶不走。
“李元师兄也太猛了吧?居然把刘玉楼给赢了!那可是刘玉楼啊!焚焰院的刘玉楼!”
“是啊是啊,三拳锁定胜局,嘭!嘭!嘭!最后一拳直接把刘玉楼打飞了,飞出去老远,摔在地上爬都爬不起来。如今都进擂台头名战了!”
“谁能想到啊,平日在院子里不声不响练功,话都少得可怜,跟个闷葫芦似的,没想到实力竟然如此之强!这叫什么?这叫真人不露相!”
“可不是嘛,我还以为李师弟上一轮就得淘汰呢,结果人家一路赢到如今,连刘玉楼都干翻了。啧啧啧,看不出来,真看不出来。”
柳云的耳朵如被针扎了一下,猛地抬起头,动作大得脖颈都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她难以置信地看向说话的弟子,眼睛瞪得溜圆,瞳孔里满是震惊。
他们是在说......李元?
她觉得自己一定是听错了。
李元?
那个在宗门里极少与人交往、每日只知闷头练功的李元?
那个存在感低到有时候她都记不清他模样的李元?
赢了刘玉楼?
她下意识地望向第七擂台的方向,远远地,能看到一道青衫身影站在擂台边缘,脊背挺直,青衫微拂。
日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勾勒出一个壮硕挺拔的轮廓。
那身影看着……确有几分陌生。
又或者说,她以前,从没认真看过这个师弟。
第146章 对手
第七擂台。
第四轮第二场比试已然开始。
韩青与温以宁的身影在台上激烈碰撞,犹如两头下山猛虎狭路相逢,每一次对撼都震得擂台发出沉闷的嗡鸣,台角香炉中的灰烬簌簌震落。
韩青的劈山拳势大力沉,拳如重斧开山,每一击都携着劈波斩浪的威势捣出,拳锋破空时发出低沉的呜咽声,仿佛空气都被这一拳打得哀鸣起来。
气劲自丹田贯透整条臂膀,汇聚拳面,隐隐透出一层冷冽的寒霜,在日光下犹如淬过火的刀锋。
他脚踏中线,步步碾进,每一步落下都似铁砧砸地,将温以宁的腾挪空间一寸寸碾碎,逼得对手只能原地辗转周旋,如笼中困兽无处可逃。
温以宁的拳法亦是刚猛至极,劈砸之间带出裂帛般刺耳的劲啸,招招搏命,式式凶狠,浑身上下透着一股玉石俱焚的戾气。
他很清楚,韩青的劈山拳势不可挡,一直被动防守毫无取胜之机,不难猜到的是,一招疏忽,被对方抓到机会,便是万劫不复。
既如此,不如拼了。
最好的防守是进攻,以血换血,看谁的骨头更硬。
翻江式被他暴雨般倾泻而出,臂影层叠如浪,拳锋在空气中抽出一道道白色的气痕,带着撕裂布帛的尖锐呼啸,直轰韩青胸口、太阳穴诸般致命要害。
拳拳夺命,招招不离方寸之间。
“轰!”
两人拳骨在半空悍然相撞,发出一声如铁柱撞钟的巨响,震得台下前排看客耳中嗡嗡作响。
劲气炸裂开来,肉眼可见的气浪向四周席卷,擂台四角的旌旗被猛然掀起,猎猎声中几乎要脱杆飞去,台下众人纷纷以袖遮面,那股罡风刮在脸上竟如刀割一般。
韩青身形一晃,右腿后撤半步稳住重心,靴底在青石板上擦出一声刺耳的尖啸,留下一道灰白的印痕。
左臂袖管被温以宁的拳劲绞得寸寸碎裂,“嘶啦”一声化作数片碎布四散飘落,露出的前臂上赫然现出一道斜贯的撕裂伤口,皮肉外翻如婴儿嘴唇,隐约可见森白的臂骨。
鲜血先是凝了一瞬,随即如决堤般涌出,顺着指尖滴滴答答砸在青石板上,绽开一朵朵刺目的血花。
温以宁同样伤得不轻。
劈山拳那股霸道无匹的丹劲顺着交击处透体而入,如一根铁杵在他胸腹间猛捣了一记,五脏六腑仿佛都移了位。
他踉踉跄跄连退数步,脚下一软几乎跌倒,靴跟在石板上拖出一道寸许深的沟痕,喉头一甜,一股腥热的血从嘴角溢出,顺着下颌淌进领口,在衣襟上洇出大片深色血渍。
但他那双眼睛却亮得骇人,如一头被激怒的恶狼,瞳孔里燃烧着近乎癫狂的光芒,非但没有半分惧色,反而咧了咧嘴,露出被血染红的牙齿。
他抬臂用衣袖狠狠蹭过嘴角,在脸上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随即低吼一声再次扑上,杀招如狂风骤雨般连绵不绝地轰出,浑不在意自己身上的伤势还在汩汩淌血。
“韩青刚猛,但温以宁这家伙也是猛得很。”
李元站在台下,看得目不转睛,眼珠随着两人的身影转来转去,口中轻声嘀咕,如在自言自语,“两人都是刚猛路数,狭路相逢勇者胜。”
他能看出,温以宁的拳法已练至极高深的层次,双拳的劲力贯通如一,每一招都带着全身的重量与惯性,出手狠辣,招招致命,绝非易与之辈。
那种悍不畏死的打法,换了寻常人早已被吓住,可韩青偏偏不吃这一套。
韩青的劈山拳更是已臻炉火纯青之境,气劲运用举重若轻。
看似刚猛无俦,一拳下去能把青石板砸碎,实则暗藏卸力、借力的巧劲,他的拳头在触及的瞬间会微微旋拧,将对手的劲力卸向一侧,同时借力打力,将反击的力道放大,总能在硬碰硬中让对方吃上一个小小的暗亏。
这些小小的暗亏看似微不足道,可累积起来,便是胜负之关键。
“温以宁没有醒悟过来这一点,仍然还要以硬碰硬,实属不太明智。”
李元在心中暗暗比较,若是自己对上韩青,又该如何应对?
眨眼间,上百回合过去。
韩青虽然手臂受伤,但发力并未受到影响,他依旧沉得住气,招式一板一眼进退有致,保持刚猛拳风的同时,还能在被逼入绝境的时候,巧妙一招扭转局势。
整座擂台上,拳风呼啸,如狂风过境。
温以宁虽悍勇,却渐渐抵不住韩青连绵不绝的攻势。
韩青渐入佳境,似乎已经找到了破解之法。
他发现温以宁的拳法需得双臂发力,是“抡得越圆,气力越足”。
也就是行家里话中的“放长击远”。
故韩青的劈山拳专打他的手臂,每一拳都巧妙砸在对方手臂的发力关节,那里已青紫一片。
温以宁意识到这点后,马上改变应战策略,将手臂关节发力处作为防守重心。
不过韩青却更加狡猾。
他将所有攻向对方肩肘关节处的招式,统统化为虚招,虚晃对方防守重心,实招重重砸在对方其他身体部位。
温以宁的节奏彻底被打乱,他身上的伤势也越来越多。
额头被拳风擦破了一道口子,鲜血糊了半张脸;
肋下挨了一拳,呼吸时都在刺痛;
右腿被扫了一脚,步伐开始散乱,如醉汉一般踉踉跄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