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惊鸿那一掌,也太狠了。”一个师弟压低嗓音,语气里满是不忿,“大家都是同门,比试点到为止便是了,至于下这般重手么?”
“可不是!”另一个接话,声音压得更低,像是怕惊扰了谁,“吕师兄已全无还手之力了,他还补那一掌。这不是比试,这是故意伤人!”
“锋镝院的人,向来心狠手辣。尤其是那顾惊鸿,表面上温润如玉,骨子里比谁都冷血。你们可曾听说?他从前在市集上,只因有人踩了他的鞋,当场便将人家一条腿卸了。”
“嘶——”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这等人物,咱们日后还是离远些好。”
“离远些?人家是叶家倾力栽培的天才,咱们乘风院算甚?人家正眼都不会瞧咱们一下。”
抱怨声此起彼伏,如一锅煮沸的粥,咕嘟咕嘟冒着泡。
这个世界便是如此,许多口耳相传的东西,不一定是事实。
从这个角度来讲,顾惊鸿也是一名受害者。
可人在棋局中,一切都身不由己啊。
弟子们有人愤愤不平,有人唉声叹气,有人低头不语,还有人偷偷琢磨着躺在榻上的吕阳,眼神复杂。
对于吕阳的事情,李元保持恰到好处的沉默,不置一词。
他听着师兄弟们的怨声,目光落在窗外那株老槐树上。
树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几片枯黄叶子打着旋儿飘落,落在窗台上,又被风卷走。
他心里清楚得很。
吕阳本就为人狂傲,擂台上死不认输,本领又不如顾惊鸿,受此重伤也在意料之中。
这不是运道不好,也不是对手太狠,是吕阳自己选的路。
他明明可以在落败前认输,明明可以保全自身,可他偏不。
偏要硬撑,偏要拼个你死我活,偏要证明自己比顾惊鸿强。
可结果......
李元很清楚,除此之外还有更深一层缘由。
青州城各方势力本就错综复杂,风起云涌,身处其中根本就不可能独善其身。
吕阳除了与徐家眉来眼去之外,同陈家也是不清不楚,甚至还有传言,陈家有意将府中千金许配吕阳为婿。
如此一来,吕阳便彻底成了陈家的人了。
而顾惊鸿,是叶家倾力栽培的天才。
叶家与陈家,在青州府城明争暗斗了十数年,积怨已久。
叶家自然不愿见陈家借此崛起,一个根骨资质逆天的天才女婿,足以让陈家势力在未来十年内翻上一番。
所以顾惊鸿在擂台上对吕阳下重手,不只是为了自己取胜,也代表了叶家废掉陈家未来的意愿。
院子里,慕容烈立在人群边缘,双臂抱胸,目光时不时往神手谷方向瞟上一眼。
他尽力让自己的面色显得沉重些,眉头微微皱起,嘴角往下扯了扯,做出一副“我也很难过”的模样。
可任凭他如何刻意压制,也压不住那微微上扬的嘴角。
弧度极小,小到若不细瞧根本看不出来。
可它就在那里,如一根弹簧,压得越狠,弹得越高。
“唉,”慕容烈叹了口气,声音不大不小,刚好教周围人听见,“也怪吕阳师弟,本事不如人,认输便罢了,何必非要硬撑,拼个你死我活。这下倒好,伤成这般模样,值当么?”
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几分无奈,还有几分“我早就说过”的意思。
场中一些与吕阳素来不睦的弟子,纷纷点头称是。
他们平日没少受吕阳的气。
吕阳天赋高,根骨好,被古飞云捧在手心里,走路都带风,说话都带刺,对同门师兄弟从来颐指气使,稍有不顺便甩脸色。
很多人嘴上不敢说,心里早已积了一肚子不满。
如今吕阳倒了,他们自然松了一口气。
虽不敢明目张胆地高兴,但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和眼底一闪而过的快意,是藏不住的。
若说吕阳受伤,最高兴的人,看来非这位慕容师兄莫属了。
李元将这一切收入眼底,没有说什么,转身离开窗边。
“诸位师兄,李某先行一步,去一趟太清小镇。”
……
神手谷。
归藏盟的医馆坐落在山谷深处,四周古木参天,遮天蔽日。
谷中常年弥漫着一股淡淡药草香气,混着泥土与露水的气息,闻来让人莫名安心。
可今日,这份安心被一声声压抑的叹息与低语冲得七零八落。
古飞云与聂盈盈带着几个师兄弟,正在神手谷中照料受伤的吕阳。
神手谷不大,青砖灰瓦,依山而建。
进门是一间敞阔的堂屋,摆着几张桌椅,供人等候歇息;
穿过堂屋,便是一条窄窄的廊道,两侧各有一间病房。
吕阳躺在最里头那间,床边矮柜上摆着几碗黑乎乎的药汤,犹自冒着热气,药味浓得刺鼻。
吕阳面色苍白躺在榻上,双目紧闭,嘴唇干裂,额上敷着一块湿冷帕子。
胸口缠着厚厚绷带,绷带下隐约透出青黑色药膏的颜色。
呼吸极轻,轻到若不仔细听,几乎察觉不到。
医师方才来过,捋着花白胡须,面色凝重地说了几句,便摇头走了。
那些话如一块块石头,压在在场每个人的心上。
乘风院里很安静。
暮色从四面八方涌来,将整座院子笼在一片灰蓝光影中。
前院练武场上空无一人,只有几根木桩孤零零立在那里,在暮色中投下长长的影子。
兵器架上的刀枪在晚风中微微晃动,发出细碎的金铁之声。
几个外门弟子正在院中收拾打扫,有的扛着扫帚,有的端着水盆,有的弯腰捡拾地上的落叶,白日里弟子们练功留下的痕迹,汗水、脚印、被震裂的青砖,都需他们一一清理。
“你们是没瞧见,”一个穿灰布短褂的少年外门弟子一面扫地,一面兴奋道,声音里满是自豪,“李元师兄今日那一拳,轰的一声,直将那谢景行打飞了出去!那谢景行可是惊雷院的天才,听说他的擒龙手炉火纯青,所向无敌,结果在李师兄面前,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当真?”另一个外门弟子抬起头,眼中满是惊诧,“谢景行我听说过,在整个归藏盟新晋弟子中足以排进前八。李师兄能打赢他?”
“那可不!我亲眼瞧见的!”少年外门弟子将扫帚往地上一杵,挺起胸膛,仿佛打赢谢景行的是他自己,“不止谢景行,还有那个韩青,青霖院的那个,也被李师兄打趴下了。最后决赛,李师兄一路过关斩将,拿了第一!”
“第一?!”旁边一个正擦兵器的外门弟子手一抖,抹布差点掉在地上,“你是说……擂台赛的第一?”
“那还有假?全场都瞧见了!乘风院李元,第一!”少年外门弟子声音越来越亮,像是怕旁人听不见似的。
“我的天……”擦兵器的外门弟子咽了口唾沫,眼睛瞪得溜圆,“李师兄平日不声不响的,想不到这般厉害。我还以为今年乘风院要靠吕阳师兄呢,结果吕阳师兄……唉……”
他说到一半,忽然意识到什么,连忙住了嘴,低下头继续擦拭兵器。
几个外门弟子面面相觑,气氛一时有些微妙。
吕阳受伤的事,他们已听说了。
虽则古飞云没有明言,但从他那失魂落魄的模样来看,吕阳的伤怕是轻不了。
“李师弟平日不声不响,想不到于无声处听惊雷,这回竟夺了第一,太给咱们乘风院长脸了……”少年外门弟子没有察觉气氛变化,犹自说着,语气里满是崇拜。
一个外门弟子跑进院子:“岂止啊!李师弟对战唐星眠那一场,才是真精彩!”
“唐星眠?”有外门弟子皱起眉头。
这个名字,在归藏盟中并不算如雷贯耳。
“嗐,异血弟子唐星眠,你们竟不曾听说过!”方才跑进来的外门弟子一脸不屑,“那顾惊鸿,你们总该听说过罢?”
“顾惊鸿?”有外门弟子瞪大眼睛,“你说的,是内门大比呼声最高,排名第一的锋镝院顾惊鸿么?”
“什么排名第一?!”那外门弟子道,“李师兄摧枯拉朽战胜异血武者唐星眠之后,顾惊鸿还不是乖乖认输,连擂台都没敢上去!”
“当真?!”一群外门弟子瞬间愈发激动起来。
“你是说,李师兄他拿了整个内门大比的第一?!!”
便是看话本小说,也没有这般精彩的戏文。
“当然!我亲眼所见,刚从演武场回来!”那外门弟子正色道。
“呼——”
“咱们乘风院,居然也有拿下内门大比第一的时刻!”
“太棒了!”
“李师兄当真厉害!”
“看日后谁还敢再欺负咱们乘风院!”
即便是同为外门弟子,这群体中也分三六九等。
首峰锋镝院的外门弟子自来是独一档的存在,其余各院的外门弟子依次往下排,轮到乘风院时,便只剩最末等的位子了。
谁让乘风院人才凋零呢?
便是欺负了他们的外门弟子,也不会有人站出来说甚。
可如今不同了。
这些乘风院的外门弟子群情激愤,一个比一个亢奋。
他们很清楚,自己的命数已被改写。
往后谁再敢欺负乘风院的外门弟子,只需将李元师兄的名号抬出来,任谁都得闭嘴!
乘风院,才是独一档的存在。
这些年受的委屈,即将一去不返了。
无人能感同身受,可好几个外门弟子都淌下了眼泪。
“我还听说……”
院子里,几个外门弟子一面收拾打扫,一面谈论李元今日的神勇,仿佛他们亲眼所见一般,说得眉飞色舞,唾沫横飞,手上活计都慢了下来。
有人模仿李元出拳的姿态,有人比划谢景行被打飞的模样,还有人学着擂台上管事喊“乘风院,李元胜”,逗得旁人哈哈大笑。
月上柳梢头。
一弯新月挂在东边天际,如一把银镰,割破深蓝夜幕。
清冷月辉洒下来,给整座乘风院镀上一层薄薄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