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呼啸着穿过松针,发出“呜呜”的声响,宛如远古的先民在低声呜咽,又似那逝去的英灵在击节悲歌。
沙晓缓缓起身,他的动作很慢,很重,仿佛每一个关节都承载着万钧之力。他整理衣冠,神色肃穆到了极点,对着面前那位盘坐于蒲团之上、身形枯槁如朽木、却脊梁挺直如神剑的老人,深深地弯下了腰。
这一揖,行得极深,极久。
这是一个晚辈对长者的敬重,更是一个开道者对一位即将赴死的殉道者的最高礼赞。
“前辈......大义!”
沙晓的声音有些沙哑,这两个字从他口中吐出,重若千钧,仿佛带着金石撞击的颤音。
在这一刻,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唯有那茅庐外,几株在寒风中倔强生长的野草,在夕阳下摇曳着凄美的身姿,见证着这足以载入史册的一幕。
蔡家老准帝,这位活了数千载岁月,见证了人世沧桑,甚至已经踏入了准帝门槛的盖代强者,此刻却只是淡然一笑。
仿佛即将面对的不是九死一生的炼狱,而是老友间的一场闲叙。
他那浑浊的老眼中,没有对死亡的恐惧,没有对生的眷恋,唯有一汪深不见底的平静。
那平静之下,复仇的愿望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般炽热的决绝。
“大义?”
老人轻轻摇了摇头,干枯的手指摩挲着膝盖上那件早已洗得发白的道袍,声音苍老而悠远:
“小友谬赞了。”
“老朽不过是一个被仇恨煎熬了一生的可怜人,一个看着后世子孙在诅咒中哀嚎却无能为力的懦夫罢了。”
“苟活至今,非是为了长生,只因心中那口意难平的气,咽不下去啊......”
沙晓抬起头,凝视着老人。
他看到了老人眼底深处那抹化不开的哀伤。
那是蔡家一脉,世世代代被源天师晚年不祥诅咒所折磨的血泪史。
那是无数惊才绝艳的族人,在晚年化作红毛怪物,在神智丧失前哀求亲人将自己斩杀的惨烈画面。
那更是对那个藏污纳垢、视万灵为草芥的生命禁区——地府,刻骨铭心的仇恨!
在接触到蛊道,见识了胆识蛊的神妙,甚至窥见了仙窍的无限可能之后,这位老准帝其实已经拥有了另一条路。
凭他的修为与底蕴,若转修蛊道,未必不能延寿千载。
甚至有望借此另类成道,在这个黄金大世中争得一席之地,坐看云卷云舒。
但他没有。
面对那充满诱惑的生路,他连看都未看一眼。
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那条通往黑暗与死亡,甚至可能永世不得超生的绝路。
只为了给这片星空,给后世子孙,争那一线清明!
这种精神,这种风骨,让沙晓恍惚间仿佛看到了虚空大帝那染血的背影,看到了恒宇大帝那潇洒的步伐,看到了九位大成圣体接连出世镇守宇宙的豪迈......
这就是《遮天》的世界。
这里有最黑暗的动乱,也有最璀璨的人性。
这里的人,或许贪婪,或许自私。
但在大是大非面前,总有人愿意挺直脊梁,用血肉铸就长城,为人族,为众生,撑起一片天!
“前辈既以此身许宏愿,吾必不负所托。”
沙晓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激荡,眼中的神色逐渐变得理智而冰冷。
鱼已入瓮!
前辈,我必然不会浪费你的付出,呵呵。
沙晓按下眼底的激动,抬起头直视着蔡家老准帝道:
“地府那群至尊,皆是活了不知多少万年的老鬼,甚至有从神话时代苟延残喘至今的存在。”
“他们的心智如渊似海,多疑而狡诈。”
“任何一丝生灵的气息,任何一点不自然的波动,都可能引起他们的警觉。”
沙晓的声音沉稳而有力,开始剖析那个残酷的计划:
“寻常的伪装,在他们面前不过是孩童的把戏。”
“如今地府的至尊已经知晓了蛊道之法,我相信他们必然会极快的摸索到蛊仙境界。”
“蛊道中的仙僵之法,虽然能化生为死,但终究还保留着空窍的运转。”
“以地府至尊对生死的敏感程度,一旦前辈以蛊仙仙僵的身份接近。”
“哪怕借口再完美,他们也会怀疑,进而搜魂夺魄。”
“届时,不但计划全盘皆输,前辈更是会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蔡家老准帝微微颔首,神色不变,静静地听着,仿佛在听别人的故事。
“所以......”
沙晓的目光变得锐利如刀,一字一顿地说道:
“要想彻底骗过他们,唯有一个办法。”
“那就是让您变成真正的仙僵。”
“不是假死,不是龟息,而是被活生生地炼化成一具真正的僵尸。”
看着蔡家老准帝,沙晓眼底闪过一丝顾虑。
这种惨烈的条件,与他和蔡家老准帝一开始商谈条件已经的完全不同。
可没有办法,他确实也没有想到地府的至尊会那么快就注意到蛊道。
他翻遍了几位尊者的记忆,可以肯定,要想保证让地府至尊们完全不起疑心,就只有这种法门。
这是他从大爱仙尊的传承中,找到的灵感。
仙僵,即有蛊仙主动变化而成的。
也有诸如游僵蛊、血僵蛊等等专门针对未开窍凡人肉身的炼僵之蛊。
“这种炼制,不修空窍,不开轮海,而是直接从肉身本源下手。”
“以无尽死气置换生机,将每一寸血肉、每一根骨骼、每一滴骨髓都化作最纯粹的死物。”
“这样炼制出来的僵尸,在本质上就是一种会动的仙材罢了。”
“它没有思维,没有元神波动,体内不会有神力,不会有真元,只有纯粹的尸气。”
沙晓挥手,从仙窍中取出五转赶尸蛊,当着蔡家老准帝的面将一头野狼活生生的炼成了身披紫毛的僵尸。
这种紫毛僵尸在夜间可以匹敌万兽王,几乎等于一个五转炼体蛊师,同时还兼具猛烈的尸毒。
僵尸声音在风中回荡,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
沙晓目光炯炯的看向蔡家老准帝:
“若是前辈愿意,我可以立刻想办法将此蛊升炼成六转乃至七转仙蛊。”
“以前辈如今的肉身底蕴,即便不开启空窍,一旦被炼成这种仙僵,绝对依然能硬撼准帝级别的存在。”
看着沙晓展示的过程,蔡家老准帝没有丝毫畏惧,反倒更加欣喜了起来。
他很肯定,对于地府那群有着严重收集癖,渴望研究各种极品尸骸以证长生法的老鬼来说......
自己这样一具在蛊道浸染下发生尸变的准帝级僵尸,绝对会是他们无法抗拒的致命诱惑!
他们绝不会怀疑自己作为一具纯粹的尸体会有什么阴谋,只会欣喜若狂地将自己看做全新的道友与素材,日夜研究,视若珍宝。
可这也残酷到了极点。
这不仅仅是让他去死,更是要将他的肉身彻底变成一件死物。
这对于一位为了延寿选择修行自然大道的准帝而言,无疑是最大的折磨。
蔡家老准帝的脸上,却绽放出了一抹前所未有的光彩。
他那原本有些佝偻的身躯,在这一刻竟缓缓挺直,一股虽显迟暮却依旧霸道绝伦的气势,自他体内轰然爆发。
“哈哈哈!好!好一个僵尸,果然是无法抗拒的诱惑!”
老人仰天大笑,笑声震动山林,惊起无数飞鸟。
“小友此计,甚妙,甚合我意!”
他猛地看向沙晓,眼中精光爆射,哪里还有半点行将就木的模样?
“老朽这把骨头,活了这么久,早该尘归尘,土归土了。”
“若能以此残躯,化作那射向地府心脏的毒箭,化作那崩碎黑暗的惊雷......”
“莫说是炼成僵尸,便是将我千刀万剐,挫骨扬灰,炼魂抽魄,老朽也绝不皱一下眉头!”
“只要能灭了地府,只要能让那群躲在阴沟里的老鼠付出代价......”
老人说着,缓缓站起身来,茅庐小屋瞬间崩碎,残阳洒落在二人肩上。
他背负双手,遥望苍穹,身上散发出一股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惨烈气势:
“我蔡家男儿,何惜一死?!”
“只要能赢,我这具肉身,你尽管拿去用便是!”
这是属于人族准帝的骄傲,是无数人族大帝们代代相传的精神!
沙晓看着眼前这位豪气干云的老人,心中那根名为理智的弦,被狠狠地拨动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干涩难言。
这就是英雄吗?
在蛊界尊者的记忆里,在那个充满了背叛与算计,人吃人是常态的世界里。
沙晓见过太多的魔头,太多的枭雄,太多的伪君子。
他们为了生存,为了利益,可以出卖一切,可以毫无底线。
受到数位尊者记忆洗礼,他似乎也曾习惯了那种思维,习惯了将每个人都明码标价,习惯了用利益去衡量一切得失。
但在这个世界,在这片遮天的星空下。
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见到了一条纯粹、不计回报的、为了大义而燃烧自我的灵魂。
这种震撼,直抵心灵深处。
让他心神震动,竟然想起了上辈子的过往。
那时候的他,不正是被这种代代相传的大义给吸引,对叶凡投射了些许自己的感情吗?
蔡家老准帝看着几乎要颤抖起来的沙晓,主动开口道:
“地府那帮狗东西,乃是这世间最擅长保命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