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声音还在裂隙海的海面上回荡，但她的目光已经落向了另一个方向。
陈小鹿偏过头看向拓跋朔，两个人之间没有交流，但拓跋朔的手掌已经重新翻了过来。
暗红色的血光从海面下方卷来，裹着拓跋朔掌印的残余威压。
从李天然脚下的冰面往上涌，像是要把那块冰面从中间炸开。
李天然在血光炸开的前一息感觉到了，他的脚踝被什么东西缠住了。
暗红色的灵力像触手一样从裂缝里伸出来，裹住了他的靴口，那股力道不重，但很紧，紧到他感觉自己的脚踝骨节在被什么东西往两边掰。
他低头看了一眼，暗红色的血光正在从冰面裂缝里往上爬，像藤蔓一样贴着他的裤腿蔓延。
李天然能感觉到血灵功法的吞噬之力正在试图钻进他的经脉，试探他的灵力壁垒。
冰面上的裂纹不断延伸，暗红色的光芒从裂缝里透出来，裂隙海的灰白色冰面被染上了一层不正常的颜色。
他的手指按在银雷剑上，但拔不出来，灵力被锁住了。
他试着把脚往后撤了一下，但血光纹丝不动，那几根触手一样的暗红色灵力像是长在了他的靴子上。
膝盖开始往下弯，血光缠住脚踝之后正在往下拉他，冰面在碎裂，他感觉自己的重心不稳了。
然后紫色出现了。
紫霜的剑意已经收了，但她转身的时候，右手抬起来了。
那道紫色光芒从她掌心重新凝出，比刚才那道更细、更凝实，像一根把百丈之内所有寒霜压进一个点的针。
她没有看陈小鹿，她的目光落在李天然脚下那道正在往上翻涌的暗红色血光上。
李天然感觉到紫光出来之前有一瞬间的空隙，那道暗红色的血光已经从裂缝里蔓延到了他的脚踝上方，贴着他的皮肤钻进衣服布料，带着一股不正常的凉意，像是有东西在吸他皮肤下面的热量。
然后那道紫光从她掌心射了出去。
没有声音。
紫光穿过裂隙海的空气，穿过了陈小鹿的血光，穿过了拓跋朔的掌印残余，在暗红色血光碰到李天然脚踝的前一息，把它整个炸碎了。
碎片四散飞溅，落在冰面上像碎冰一样慢慢融化，颜色从暗红变成灰白，最后连灰白都不剩了。
李天然感觉脚踝上那股缠缚的力量瞬间松开了，他往后踉蹡了半步才重新站稳。
他的膝盖弯了一下，又直起来。
他的呼吸乱了一下，他吸了一口深气，把气顺过来。
他没有低头看自己的脚踝，但他的小腿能感觉到，那道暗红色的灵力虽然碎了，但残留的寒意还在皮肤表面，像是一层薄薄的霜还没有被体温焐热。
然后他抬头，看见陈小鹿跪在冰面上，紫光的余波正在从她身上散开。
陈小鹿的金丹裂纹被那道紫光击中，裂纹扩大了三分之一。
她整个人被紫光推出去数十丈，暗红色的血光在空中炸碎，落地的时候单膝跪在冰面上，膝盖砸在冰层上，冰面从她膝盖下方裂开一道细纹。
她嘴角涌出暗红色的血，沿着下巴滴在冰面上，在冰面上烫出几个细小的焦痕。
拓跋朔的手掌被紫光削去了一层灵力护体，掌心出现一道浅浅的冰痕。
他收手的时候，手腕在微微发颤，那道寒霜之气还在往他经脉里渗，他没有再出手。
紫霜站在冰面上，目光落在陈小鹿身上，停了一瞬：“北荒想插足东域，这就是下场。”
陈小鹿跪在冰面上，血光重新裹住她，她站起来的时候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的血痕，看了李天然一眼。
那一眼里有恨，也有忌惮。
她恨他，因为紫霜分心了那半息，那半息让她的金丹多了一道裂纹。
……
拓跋朔的手还悬在半空，没有收回灰袍。
他没有立刻退走，他看着紫霜的背影，声音从灰袍下传出来，比刚才沉了一分：“紫霜，你弟子的好戏，我录下来了。”
他从袖中滑出一枚灰白色的留影石，两指夹着举到身前。
那枚留影石不大，表面有一层灵力附着的光，只要注入灵力，就能投射出方才发生的一切。
李天然的目光落在那枚留影石上，没有移开。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他的呼吸变得很浅，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那道呼吸沉不下去，堵在喉咙上面，他每吸一口都只能吸到一半。
他的身份一旦坐实，天剑宗收留邪修的证据一旦公开，整个紫霜峰都会被推上风口浪尖。
那些觉得他“配不上这个身份”的人，会借着这段影像把天剑宗拖进泥潭。
他的手指从银雷剑柄上滑下来，垂在身侧。
他看了一眼紫霜的背影，他的师尊背对着他，背对着拓跋朔，她没有动。
拓跋朔的声音继续往下落：“血灵宗叛徒李天然，血灵宗功法残留，冒充白书墨的身份潜伏天剑宗，你紫霜峰的嫡传弟子是邪修。”
“你收邪修为徒，替他挡剑，给他令牌让他以天剑宗嫡传的身份行走中洲。”
“这段影像放出去，东域五大宗门会怎么想？”
他的声音没有停顿：“五大宗门联合讨伐天剑宗，紫霜峰首当其冲。”
“你觉得天剑宗会保你，还是会交出你和你的弟子来息事宁人？”
“你现在杀了他，还能说你不知情，被他骗了而已。”
“你还能保住紫霜峰的名声，保住天剑宗的体面。”
他顿了一下，目光从紫霜身上移到李天然身上：“你不动手，等我回了东域，这段留影石就会出现在五大宗门的案头上。到时候天剑宗被围攻，紫霜峰被清算，你一个人，扛得住整个东域？”
裂隙海安静了片刻。
李天然看着那枚留影石，他的后背在发凉，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耳朵里响，一下一下的，很重。
他开口了：“你那段留影石里只有她说的话，没有你拓跋朔按掌印的那只手。
东域修士都知道她血灵宗功法的吞噬力量能拟出别人的声音。
你拿这个威胁紫霜峰，你觉得有多少人会信？”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他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他在等拓跋朔的回应，也在等紫霜的反应。
他不知道自己争取到的这一点时间能用来做什么，但他知道说话比闭嘴好。
拓跋朔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李天然，过了片刻才开口：“好口才。但东域五大宗门不会听你解释，他们只会看到天剑宗紫霜峰的嫡传弟子被人当众喊出血灵宗叛徒的名字。真相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信什么。”
他把留影石收回袖中，“你赌不起。”
李天然没有说话。他确实赌不起。
紫霜一直没有转身。
她的剑收了之后，她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自然弯曲着。
她说：“拓跋朔。”
她的声音不大，裂隙海很安静，每个字都听得清楚：“你方才按掌印的手，被我的寒霜之气冻住了。”
“你手腕内侧那道冰痕，要三年才能消退。”
“三年之内，你一运转灵力，那道冰痕就会牵动你的经脉。”
“你现在用留影石威胁我，是你觉得三年时间很长。”
“但我可以告诉你，三年之内，我随时可以找到你。”
她的声音没有变重，没有变冷，没有比刚才多出一分怒意。
但拓跋朔的呼吸顿了一下。
裂隙海的海风在她说话的时候停了，说完之后才恢复流动。
拓跋朔沉默了很久，他看了一眼李天然，又看了一眼紫霜的背影，然后他说：“三年之内，我手里这枚留影石不会出现在五大宗门的案头上。”
他垂下手臂，留影石重新滑回袖中，“但三年之后，你最好已经替天剑宗找到了足够多的盟友。”
他顿了一下，“紫霜，你的弟子比你想象的更有意思。你能护他一次，护不了他一辈子。”
他的身影退入海雾之中，这一次没有再停。
裂隙海只剩下风。
紫霜站在原地，她的衣袍被裂隙海的风吹动了一下，又落回去。
李天然站在浮岛边缘，看着拓跋朔消失的方向，然后他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手在抖，很细的颤。
他把手握成拳，握了一下，然后松开。
手心里全是汗。
他抬起头，看向紫霜的背影，他的师尊背对着他，右手垂在身侧，没有动。
他想开口，但那些话堵在喉咙里，没有出来。
赵灵站在左前方的浮岛上，她看见李天然在抖。
她往前迈了一步，脚踩到冰面上，冰层发出一声细碎的裂纹声，她又停了。
马柔蹲在右边的乱石堆后面，她的匕首已经收回鞘里了，她没有站起来，她的目光从紫霜身上移到李天然身上，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
紫霜开口了：“李天然。”
那三个字落下来的时候，裂隙海的风停了。
李天然感觉到自己的呼吸也跟着停了半拍，他听见自己喉咙里有一声很轻的吞咽声。
她依然没有转身：“之前跟你讲过，紫霜峰嫡传有三条路。”
“第一条，去海疆打拼厮杀。”
“第二条，游历天下。”
“第三条，留在宗门内守护传承。”
“现在看来，你选了第二条。”
她从袖中甩出一枚紫色令牌，令牌落在李天然面前的冰面上，插进冰层里，立住了。
李天然低头看着那枚令牌，暗紫色的，表面刻着天剑宗的山纹，边缘有一道极细的冰痕，像是被她指尖的剑气划过留下的。
他蹲下去，把它拔起来，令牌的背面是凉的，那个“紫”字是用剑尖刻出来的，一横一竖一撇一捺。
每一笔都收得干干净净，是他师尊的字迹，跟她教他剑法时在石壁上划出来的标记一模一样。
他翻过来，看了很久。
那枚令牌边缘的棱角硌着他的掌心，是凉的，但贴着掌心的那一片正在被他的体温焐热。
“东域、中洲、北荒都有紫霜峰的旧部历练。持此令，有困难可以寻他们。
但这条路上的资源，宗门不会给你，得靠你自己走。”
她顿了一下：“给你十年时间，突破金丹。十年之后回天剑宗，若还是筑基后期，紫霜峰会除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