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霖没再说话。
过了很久才开口,声音比之前低了半截:“我只是不想死得不明不白。”
季青崖说:“那你最好想清楚谁想要你死。”
王霖的脚步骤然顿了一下。
他走快了半步,又慢回来,那个算盘在他脑子里两头晃着,还没落定。
半炷香后,季青崖传讯:“宋缺在查。”
李天然回了一个字:“谢。”
……
与此同时,宋缺在官道上走着。
灰白劲装,深蓝剑鞘,剑鞘挂环上那根编了三股的细绳在他走动的时候轻轻晃着。
他周围三丈之内没有任何活物,连草丛里的虫子都从根底下往外爬了,路面干净得像被扫过一样。
郑家的车队横在路上,十几头铁甲犀驮着货物,车辇上插着郑字旗。
随从靠在路边歇脚,手里攥着一根鞭子,另一只手端着碗凉茶。
他先看见宋缺走过来,灰白劲装没有族徽,就抬了一下下巴:“绕过去,有东西在车上,不能碰。”
宋缺没有停。
随从把茶碗往地上一搁,拔了刀:“让你绕过去,聋了?”
刀刚出鞘,他的手腕就僵住了。
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靴子陷进了地面半寸,像有什么东西从头顶往下压他,力道不重但持续不断,像一只手按在他头顶一直没有拿开。
他抬头看向宋缺。
宋缺正在看他。
一个眼神。
随从的刀脱了手,磕在路面上,“当”的一声脆响。
他膝盖一软跪在地上,不是自愿的,是膝盖自己弯下去的。
地面裂了,从宋缺脚边开始往外走,三道缝,中间那道一路裂到郑家二少爷脚边,把他端着的茶碗震翻了,茶水泼了一地。
裂缝边缘的土是湿的,地底的水被压出来了,贴着裂缝边缘往上蒸,热气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极淡的白烟。
铁甲犀全部跪下,头低到地面,发出低低的呜咽声。
郑家二少爷连头都抬不起来,他感觉到那股威压贴在自己的后脑勺上,像一块看不见的石头搁在那里,不重但一直在。
他只能看见宋缺的腰侧,深蓝色剑鞘,一根编了三股的细绳垂下来,绳子末端在他走动的时候轻轻晃着。
“我让你走了吗?”一个声音从斜上方传过来。
青灰色长袍的金丹真人站在路边一棵枯柳底下。
他先看见跪了一地的铁甲犀,然后看见地上那三道裂痕,然后看见宋缺的背影。
他的目光在裂缝边缘那片湿土上停了一瞬,那一脚踩下去的时候宋缺根本没有用力,地面的裂缝是被他站在那里这件事本身压开的。
然后他认出了宋缺身上那股气息,海疆带回来的煞气混着海盐和血锈,一层极淡的雷弧余韵覆在灵光边缘。
九霄雷剑练到金丹后期才能融进灵光里,能把这门剑法练到这个程度的,天剑宗一只手数得过来。
宋缺偏了一下头:“你替他们说话?”
他偏头的瞬间,那道裂得最宽的缝口边缘又往外延了半寸,断口下面翻出几块碎土,土块是松的,一碰就碎。
青袍金丹沉默了一息,开口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半阶:“这条路是郑家的地盘。
他们有通牒,我有职责。
碧波峰主远道而来,郑家的人有眼不识泰山,我替他们赔个不是。”
“碧波峰主”四个字说出来的瞬间,郑家二少爷的脸色从灰白变成惨白。
他终于知道这是谁了,宋缺。
东域海疆杀回来的那个碧波峰主。
他听过这个名字,金丹榜前三挂了五年,在海疆杀过的金丹妖兽一只手数不过来。
他跪在原地连站起来都不敢,手扶着车箱板,指节攥得发白。
宋缺没有接话。
他站在那里站了两息,然后说了一句:“堵路的时候先看人。
看错了,命就没了。”
然后他走了。
地面上的裂痕没有合拢,像一道被掰开的伤口晾在那里,边缘翻着潮湿的新土。
青袍金丹站在原地,看着宋缺的背影消失在官道拐弯处。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拇指和食指之间有一道极细的血痕,刚才碾指节的时候被什么东西划破的,他根本没有感觉到疼。
他往北看了一眼,宋缺的方向正对着荒城废墟。
他把手收回去,袖口盖住了那道血痕,转身走了。
宋缺没有立刻往北追。
他拐回了主城。
传送阵管理处在一座灰石矮楼里,门半开着,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修士,面前摊着三摞记录玉简,按时间叠着,第一摞最厚,第三摞最薄。
修士抬头看见一个灰白劲装的人走进来,那人腰侧挂着一柄剑,剑鞘深蓝色。
“查一个人。”
宋缺走到柜台前站定,“白家,李天然。今天有没有传送记录。”
修士翻了翻桌上的记录玉简,灵力从指尖渗进去,玉面上的字一行一行滚过去。
“没有。这个人没来过传送阵。三天之内都没有。”
他把玉简合上了,抬头看了宋缺一眼。
宋缺沉默了一瞬。
他看着柜台上那三摞记录玉简,按时间叠着,第一摞最厚,第三摞最薄。
他记住了这个信息,转身走了。
李天然没有用传送阵,走的是陆路,方向是北。
他记住了这个信息是因为他在心里开始收了,传送阵没了,陆路只有一条主线,跑不远。
然后他去了季家的联络点。
季家在主城西街的一间铺子里,门面不宽,但门口的台阶比旁边的铺子高出一阶。
宋缺走进去,在堂屋里坐下。
背挺着,手搭在膝盖上,剑鞘靠在他腿侧。
柜台上趴着一个打盹的伙计,看见有人进来也没站起来,只是抬了一下眼皮,然后他的眼皮彻底睁开了。
他认出了那身劲装。
他转身进了后堂。
季家主事出来的时候先看见一个坐着的人,然后才看见他剑鞘上那根细绳。
主事的步子慢了一瞬,鞋底在门槛上磨了半拍。
他走到宋缺面前站定:“碧波峰主驾临,季家有什么事能效劳?”
“季青崖的队伍里,有没有一个白家的人。”宋缺说。
季家主事沉默了一瞬。
那个沉默很短,短到只有一次呼吸的时间,但宋缺知道那是实话。
主事的嘴唇抿了一下才开口:“是。
走了两天了,方向是荒城废墟。”
宋缺站起来:“替我跟季少爷带句话,这个人我要。”
他走出去之后,季家主事坐在椅子里没有站起来送。
他低头看自己端着的茶碗,水面在震,细密的波纹一圈一圈地扩着。
他端着喝了一口,咽下去了。
然后他沉默了三息,摸出传讯玉给季青崖发了四个字:“宋缺在查。”
没有说“把他甩掉”,没有说“让他走”,只说了这四个字。
他的拇指在玉面上停了一下,才把玉放回桌上,指腹还在微微发颤。
灵气异常区。
李天然从剑上落下来,地面在起伏,像有活物在地底下呼吸。
他蹲下伸手按在地面上,土层温热,一股暖意从手掌贴着的地方渗进去。
他正要坐下,目光落在一块黑色碎石上,跟风蚀石阵里捡到的那块一样。
他拿起来翻到底面,一道极细的刮痕嵌在石纹里面,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边缘有一层几乎看不见的灵光残留。
宋缺的追踪标记。
他握着那块石头没有动,在心里把时间线捋了一遍,风蚀石阵里他捡了石头放进储物袋,宋缺就靠那道刮痕知道了他的大致方向。
现在这块石头在异常区,宋缺如果追着标记过来就会被引到这里。
他握着石头站起来,往东走了大约二十步,把它放在一块稍微高出地面的岩石上,没有藏。
然后他折回来,在自己刚才坐过的位置蹲下,用手在土面上划了一道浅浅的痕迹,像是找过什么东西又没找到。
做完这些,他在原地停留了三息,确认标记的气息已经留在这个位置,然后转身离开。
宋缺跟过来会看到标记在东边的石头上,但地面有痕迹,看起来像是他在这一带停留过,方向可能是往东。
他找了一片相对平整的地面坐下。
地脉呼吸的节奏约三息吸两息呼,他调整心跳去跟它重合,第三次对上了。
暖意从地面渗上来顺着脊椎往上走,空丹开始变实,边缘的灰白色壳在加厚。
第六息、第八息、第十息,暗红没有反噬。
第十四息地脉开始减弱,他加速了半拍心跳多撑了三息。
第十八息新的灵气波涌上来他继续接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