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现在说就不算利用?”
“现在你成丹了。”常青说,“你现在能自己判断了。”
李天然低头看了一眼右臂的银白线,稳定地亮着。
他没有再追问。
吴姓散修从屋檐底下走出来,窄剑已经系回腰间了:“什么时候走?”
李天然说:“现在。”
三个人走到院门口的时候,白远山站在门坎旁边,手里端着粗瓷碗,碗里的茶是满的,像是刚倒的,他没喝。
他看着李天然,等他走近了才开口:“你在东岸的事办完之后,回白家把圣子的名册登完。”
“好。”
白远山把碗放在门槛上,没有送。
三个人沿着青石街往城外走,天已经亮透了,晨光照在街面上,把碎石路的纹路照得很清楚。
李天然走在最前面,常青在他侧后方大约五步的位置,吴姓散修走在最后面,窄剑的鞘尖在晨光里拖出一道细细的暗影。
出城之后路面变成土路,再往前走变成砂地。
李天然走了一炷香之后放慢了速度,偏头看了常青一眼:“你刚才说,碎片是石头,血核是印子。
那陈小鹿说的‘七个原主’是什么意思?”
常青说:“碎片每经过一个原主,就会咬住一截。
原主死后碎片脱落,但咬住的那一截会留在原主体内。
七块碎片,经过七个人,所以有七个原主。
北原骨头里那一截是咬住的,第七个老人体内那一截也是咬住的。
你成丹的时候银白线活过来,它的震动顺着那些咬住的截口传出去,所以七个原主都收到了信号。”
“那四个没了的原主呢?”
“他们死了,但他们体内的那一截还在。”常青说,“那一截会跟着尸体腐烂,或者被人取走。
四个原主死了之后,他们的碎片被剩下的人收走了。
现在三个原主手里各有一块完整的碎片。”
李天然放慢脚步:“三个原主,三块碎片。
他们来找我,是为了拿回碎片?”
常青说:“是为了拿回他们体内的那一截。
那截被咬住的东西连着他们的命。
你成丹的时候银白线活过来,那截东西也被激活了。
他们体内的那一截现在在疼,因为它在召唤它原来的位置。
他们来找你,不是来拿碎片,是来让那截东西不疼。”
李天然没有接话。
他低头看了一眼右臂的银白线,持续地亮着。
他继续往前走,没有说话,走了一段之后吴姓散修从后面跟上来,走到他旁边,说了一句:“他们在往你这边走,你也在往他们那边走。
迟早会碰上。”
李天然说:“碰上了再说。”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砂地变成灰白色的碎石滩,风里的咸味越来越重。
裂隙海的气息从东边灌过来,吹在人脸上带着凉意。
常青走了一段之后停下来,蹲在地上用手掌贴了一下地面,又站起来:“前面有人。”
李天然停住,银雷剑没有出鞘,但他的右手已经搭上去了。
常青看了一眼前方的碎石堆:“不是来碰你的,是路过。
但他在靠近。”
碎石堆后面走出一个人。
穿深灰色短褂,筑基巅峰,腰间挂着一柄窄刀,刀鞘上缠着旧布条。
他的目光扫过李天然,扫过常青,扫过吴姓散修,然后停在李天然右臂的银白线上,停了两息,然后移开了。
他没有说话,从三人侧面绕过去,继续往西走,很快消失在碎石滩的灰雾里。
常青看着那个人消失的方向:“不是原主。
是原主派来探路的。”
李天然说:“他知道我在这里了。”
常青说:“已经知道了。”
三个人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大约半天,碎石滩逐渐变薄,露出下面的灰黑色岩石。
裂隙海的海面在前方出现,暗色的海水在缓慢地翻涌,水面下有一层极淡的暗红色光晕,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水底呼吸。
海面上漂浮着几块灰白色的浮冰,像是从东岸那边漂过来的。
李天然站在海面边缘,看了一眼天色,又看了一眼海面下的暗红色光晕:“还有多远到东岸?”
常青说:“沿着海岸走,后天入夜之前能到。”
李天然在岩石上坐下来,右臂的银白线持续地亮着。
海风吹过来,把灰袍的衣摆掀起又落下。
他伸手按了一下银白线,感觉到它正在稳定地亮,不闪,不暗。
但他感觉到线底下有一层极细的震动,很轻,像有什么东西正在远处持续地敲。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它在敲。
不是闪,是敲。
远处有人在敲它。”
常青蹲在他旁边,看了一眼他的右臂:“你感觉到的是剩下三个原主的方向。
你越靠近东岸,敲得越急。”
李天然说:“那就让他们敲。”
第185章 再临!
天色暗下去之前,李天然看见了裂隙海东岸的轮廓。
那道线横在水天相接的地方,灰黑色的,像一道被磨钝了的刃口。
海面上的浮冰变密了,灰白色的冰块互相挤在一起,被暗色的海水推着往岸边靠。
空气中的咸味已经浓到发苦,吸气的时候喉管里像含着一口铁锈水。
他放慢脚步,在碎石滩的末端停下来。常青也停住了,蹲下去用手指沾了一点海水放在舌尖上尝了一下,又吐了。
“那边的水是活的。”常青说,“东岸底下有一层活规则在走,不深,但这个位置已经能感觉到了。你再往前走半天,它就会贴着你的经脉壁渗进来。”
吴姓散修站在他们身后,把手从窄剑柄上拿开,左右看了一眼。海滩上除了碎石和碎冰什么也没有,风从海面上推过来,把碎石缝里的沙子吹起来又落下去。
李天然正要继续往前走,右臂的银白线突然亮了一下。不是闪,是亮,比他成丹那晚更亮。银白色的光从他袖口透出来,把脚边的碎石照出一圈淡影。那道光是稳定的,但他感觉到线在动——不是抽动,是整条线正在变粗,从细线变成粗线,像一根被水泡发的绳子。
常青也看见了:“它在涨。你离东岸越近,它就涨得越粗。它是活的,它自己知道快到了。”
李天然把袖子撸上去看了两息。银白线已经从发丝粗细变成了差不多一根棉线的粗细,边缘整齐。皮肉没有鼓起,没有凸起,线只是安静地待在皮肉里,厚度增加了。
“它在适应,”李天然说,“它在自己变厚。不是因为我在走,是因为前面有什么东西在等它。”
他把袖子放下来,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天色从灰白变成灰蓝。海面上的浮冰之间开始出现更小的碎冰,被暗红色的光晕从水底映出一层黯淡的轮廓。他感觉到银白线在持续地涨,已经不需要确认了,袖口那一截已经变厚到了能透过布料看见轮廓的程度。金丹在丹田里转着,灵力在经脉里走,没有异常。
然后他停住了。
前面三十丈外的滩涂上站着一个人。灰袍,袖口扎紧,身材中等,不高不矮,两手自然垂在身侧,手里没拿东西。他背对着海,面朝着李天然的方向,像是已经站在那里等了一阵子。
“原三。”常青的声音从后面压过来,只有李天然能听见,“七个原主里排第三个。他是惟一一个在碎片散出去之后主动去找过别人碎片的人。他手里有一整块完整的碎片,就是他从第四个原主身上拿走的。”
李天然没有加快脚步,也没有放慢,继续往前走。在距离那人大约十丈的位置停了下来。
那人开口了,声音干涩,像很久没说过话的人被迫开口:“你的线涨了。”他的目光落在李天然右臂的袖口上,银白线亮着,隔着衣料能看见那道光,“你成丹的那天我感觉到它在动了。但你的线涨得比我想象中快。”
李天然说:“你手里有第四块碎片。你从原四身上拿走的。”
那人没有否认:“我拿的。他死的时候碎片从他骨头里脱落了,我正好在旁边。我捡了。但那块碎片没有在我身上活过来。它只是一块铁片,冷铁片。你右臂里那条线才是活的。”
他往前走了一步,脚底踩在碎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我不想要碎片。碎片不是我的东西。但我体内的截口在疼,因为你的线活过来之后,它在召唤它的同源。你成丹的时候银白线震动,我体内的截口也跟着震了一夜。震完之后它就一直在疼,没停过。”
他的右手抬了起来,五指张开,掌心朝上。掌心里有一道暗金色的裂纹,从掌根贯穿到中指根部,比北原那道更粗,边缘已经开始发黑。
“北原来的时候,他骨头里的截口已经缩了。”李天然说,“你的截口还在疼,是因为你手里还握着那块完整的碎片。你把它还回来,它就不疼了。”
原三低头看了自己的掌心一眼:“你还给我?它本来就是我体内的。”
“它在你的骨头上住了七百年,但它原本是常青骨头的一部分。你拿走的那块完整碎片是从原四身上拿的,不是你自己身上的。你身上那块已经被银白线召回了。你现在疼的是你体内的截口,不是碎片本身。”
原三沉默了一瞬。然后他说话了:“那你告诉我怎么让它不疼。”
李天然把袖子撸了上去,银白线完整地露出来。它已经涨到了手指粗细,边缘整齐,表面流动着一层极细的银光,像一根被反复打磨过的金属丝嵌在皮肉底下。
“你把你手里那块碎片放到我面前。它自己会走。”
原三看着那条线看了一阵,然后他弯腰,从怀里取出一块暗红色的碎铁片,巴掌大小,锈迹斑斑。他把它放在两人之间的碎石地上,然后退了两步。那块碎片落在碎石上之后先是没有动,然后它的边缘亮了一下。银白线在李天然的右臂上猛地跳了一下,不是他自己动的,是线自己跳了一下。然后那块碎片自己开始移动了,贴着碎石地往李天然脚边滑过去,速度不快,但持续不停,像一块被磁铁吸引的铁片。
它滑到他靴尖前面一寸的位置停住了,边缘的暗红色锈迹正在脱落,露出底下一层银白色的光。
李天然蹲下去,伸手碰了一下那块碎片。碰到的那一刻,银白线从他右臂上延伸出去一道细如发丝的光线,穿过他的指尖落在碎片表面。碎片表面的锈迹加速脱落,像一层壳被剥开了,碎片边缘的形状开始模糊,然后它整个融化了,变成一道银白色的光,顺着那根细线流回他的右臂,融进银白线里。
原三站在十丈外,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那道暗金色的裂纹正在变淡,边缘的黑色正在退,从深色变浅色,从浅色变成几乎看不出来的细线。他看了很久,然后把掌心翻过来又翻过去看了两遍。
“不疼了。”他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你接了那块碎片。它回到了你身上,我体内的截口不再疼了。”
李天然站起来:“你现在还疼吗?”
“不疼了。”原三把右手放下,垂在身侧,“你接了我身上那块碎片,我以后不会再来了。”他转过身,往来的方向走,走出去几步之后没有回头,“你身后还有两个原主。他们比我快。明天天亮之前,你会先遇到其中一个。”
他走了。脚步声在碎石滩上越来越远,然后被海风吞没了。
李天然站在原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臂。银白线已经涨到了将近两指宽,边缘整齐,表面泛着银白色的柔光。他感觉到金丹在持续地转,灵力在经脉里自己走。银白线又粗了一圈,沉了,但他能感觉到它的重量已经稳定了,没有再继续涨。
常青从后面走上来,在他旁边站住:“还有两个。明天天亮之前就会碰上其中一个。”
李天然说:“那就明天天亮之前再说。”
天没亮,银白线先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