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天然在碎石滩上靠着一块灰岩坐着,闭着眼。银白线在黑暗中自己亮起来的时候,光先漫进他眼皮底下的缝隙里,然后他醒了。他没有站起来,先低头看了一眼右臂——银白线的光已经从柔光变成了刺目的银白色,像一根烧红的铁丝被人从炭火里夹出来,整条线都在持续地发烫。
常青在他旁边也醒了,坐起来之后先看了一眼李天然的右臂:“在疼?”
“不是疼。”李天然说,“它自己在响。你能听见吗?”
常青没有说话。他侧耳听了几息,然后摇了摇头。
吴姓散修从更远的地方站起来,窄剑已经拔出来了,剑刃在夜色里泛着暗光。他左右扫了一圈,说了一句:“有东西过来了。”
一阵脚步声从碎石滩深处传过来。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扎实。一下、一下、一下,像是有人正在用脚底丈量距离。
李天然站了起来。银雷剑没有出鞘,右手搭在剑柄上,手指没有收紧。银白线的光已经亮到在他脚边投下一圈银白色的影子,把碎石滩上的碎冰和贝壳都照出了清晰的轮廓。
碎石滩深处走出一个人。灰白色长袍,没有系腰带,袍子下摆拖在地上沾了一层碎石屑。他比李天然高出一个头,脸上的皮肤干得像晒透的树皮。他没有看李天然的脸,他的目光从出现的那一刻起就钉在银白线上。
“我来拿东西。”他开口了,“你右臂里那条线,原本是我体内的一块。三百年前我从裂隙海边缘捡到一块碎片,它在我体内长了三百年,然后你成丹了,它自己退出来了。退出来之后它没有走远,它一直在裂隙海等我。昨天晚上它回到我手上了。”
他把右手摊开。掌心里躺着一块暗金色的碎铁片,边缘光滑,没有锈迹。铁片表面亮着极细的纹路,跟李天然银白线的纹路完全一样。
“你手里那块碎片是活的。”李天然说,“它在你手上,你把它带到我面前,是因为它自己想回来。”
那人说:“它自己从裂隙海游出来,落在我掌心里的。不是我找到它的。”
他把手合上,握住了碎铁片:“但我拿着它的时候,它不疼。它在我掌心里待了一整夜,安静得像一块普通石头。所以我来找你——我要你把它拿走。它在你身上的时候才是活的,在我手上只是一块正在枯萎的铁。”
李天然往前走了一步:“你把它放地上,它自己会来。”
那人没有放。他握着碎铁片站了一会儿,然后蹲下去,把碎片放在面前的碎石地上。放下去之后他没有站起来,就蹲在那里,低头看着那块碎片。
碎石地上的碎片先是没有动,然后边缘开始亮起银白色的光。接着它自己开始移动了,速度比原三那块更快,像一块被抛出去的磁石,沿着地面滑向李天然的方向。
银白线在李天然的右臂上亮了一下,然后从他的指尖延伸出一线银光,碰上了那块碎片。碎片在碰到银光的瞬间融化,变成银白色的光流,顺着那线光涌回他的右臂,融进银白线里。
银白线又涨了一圈,从两指宽涨到三指宽。光更亮了,亮到李天然能透过袖口的布料看见自己小臂骨骼的轮廓。
那人站起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那道暗金色的裂纹已经彻底消失了,掌心的皮肤光滑,像什么都没有长过。他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掌翻过来又翻过去看了两遍。
“没了。”他说,“你接了。它不疼了。”
他转身往回走,没有说话,脚步声很快被海风吞没了。
李天然站在原地,右臂的银白线还在持续地亮着,光芒已经亮到把周围的碎石滩照出了一层暗影。他感觉到线的重量已经稳定了,没有再继续涨。金丹在丹田里转着,灵力在经脉里走,没有任何异常。
常青从后面走上来:“还有一个。天亮的时候会到。”
李天然说:“我知道。”
天边开始亮了,从裂隙海东岸的海面升起一层灰白色的光,把海面上的浮冰染成了淡金色。李天然没有走,站在碎石滩上看着那道灰白色的光正在慢慢变亮,把海面上的暗红色光晕一层一层地压下去。
然后他看见了最后一个原主。
那个身影从东岸的方向走来。不是从海面上来的,是从东岸那一道灰黑色的轮廓走过来的,脚踩在碎石滩上,一步一步靠近。他穿的是深黑色的短褂,袖口扎紧,腰间挂着一柄短剑,剑鞘是旧的。
他走到距离李天然大约十丈的位置停住了。
“我不是来拿碎片的。”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清晰,“我是来告诉你,宋缺已经在东岸了。他让你天亮之后过去见他。我是在路上碰到他的,他把话留给我,让我传给你。”
李天然看着那个人:“你身上没有截口。你不是原主。”
“我不是。”那人说,“原六在路上死了。他体内那块碎片在我手里,但我不想把它给你。我留着它,是因为它在我体内不会疼。我留着它,是在等你来找我拿,而不是我送过来。”
他把右手抬起来,掌心朝上。掌心里躺着一块暗金色的碎铁片,边缘光滑,没有锈迹,跟他之前见过的每一块碎片都不一样。它在发光,暗金色的光,频率跟银白线完全一致。
“你把它留着,它会一直在你体内疼。”李天然说,“你把它还给我,它就不疼了。”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我试过把它从我体内取出来,取不出来。它长在我骨头里了。”
“我知道怎么取。”常青的声音从李天然身后传过来。他走上前来,在那人面前大约三步的位置停下,“你体内那块碎片嵌在左肋第三根和第四根肋骨之间。你用手掌按上去的时候会感觉到一阵温热,是它在响应外界的灵力。你用灵力从你小臂内侧探进去,绕开经脉壁,从肋骨缝中间穿过去,用灵力裹住它往外带。它不会伤到骨头。”
那人沉默了很久:“你试过?”
“我拆过我自己。”常青说,“七百年前我把自己骨头拆成七块散出去,我比你更清楚碎片怎么从骨头里取出来。”
那人把右手抬起来,按在自己左肋的位置。他没有做别的动作,只是按在那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像在感受什么。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它在我身上待了三百年。我花了三百年习惯了它的重量。现在你让我把它取出来。”
常青没有说话。
李天然看着他:“它不属于你。你留着它,它会一直疼。它在我身上的时候不疼,因为它是长在我的骨头里的,不是嵌在骨头缝里的。你放它走,你也不疼了。”
那人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他弯腰,把掌心里的碎铁片放在面前的碎石地上,然后退了两步。
银白线从李天然的右臂延伸出去,碰上了那块碎片。碎片融化成一道暗金色的光流,顺着银光涌回他的右臂,融进银白线里。银白线又涨了一圈,从三指宽涨到四指宽,光更亮了,亮到李天然能透过袖口的布料看见自己小臂骨骼的轮廓。
那人站在十丈外,低头看着自己的左肋,用手掌按了一下,然后放下:“不疼了。”他转过身,往东岸方向走了两步,走出去几步之后停住,没有回头:“宋缺在东岸等你。他让你天亮之后去找他。他现在坐在裂隙海东岸边缘的一块灰岩上。”
李天然说:“你刚才说你是在路上碰到他的。他在那里坐了多久了?”
“三天。”那人说,“他坐在那里等你。你没有来,他也没有走。”
他走了。脚步声在碎石滩上越来越远,很快被海风吞没了。
李天然站在原地,右臂的银白线持续地亮着,亮到在晨光里依然刺目。他抬头看向东岸方向——那道灰黑色的轮廓正在晨光中变得清晰起来,海面上的浮冰被晨光照出了淡金色的边缘。银白线还在持续地亮,但它的光已经稳定了,没有再继续亮,也没有在变暗。它像是已经到位了,停在了那个亮度上。
他迈步往东岸方向走。常青跟在他身后,吴姓散修走在最后面。他走了大约半个时辰,东岸的轮廓越来越清晰,灰黑色的岩石堆叠成一道陡峭的岸线。
宋缺坐在一块灰岩上。他面朝裂隙海的方向坐着,背对着李天然走来的方向。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搭在剑柄上,深蓝剑鞘搁在膝盖旁边。
李天然在距离他大约十丈的位置停下来。常青和吴姓散修没有跟上来,停在了更远的地方。
宋缺开口了,没有回头:“你右臂的线涨到四指宽了。”
李天然说:“它已经把七块碎片都接回去了。”
“那它现在是一整根了。”宋缺说,“你把它炼化成你自己的东西了。”
第186章 入北荒脊!
李天然站在裂缝外面,看了那道银白色的口子一会儿。
他侧身,先把右肩挤进裂缝,然后是整个身体。
裂缝里面比外面窄,两边的石壁刮着他的肩膀过去。
银白线在进入裂缝的那一瞬间猛地亮了一下,像一根被突然点着了的灯芯,光从他袖口溢出来,把周围的石壁照出一层银白色的反光。
然后他感觉到脚底下空了,脚下的岩石触感消失了,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从下面拽了一下,往下沉了几寸。
常青的声音从裂缝外面传进来:“往前走,我会跟上来。”
李天然没有回头看。
他站稳之后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灰白色的冻土,干裂的,踩上去像踩在碎骨头上面,嘎吱响。
空气是干的,冷的,跟裂隙海那边的潮湿咸味完全不一样。
吸进肺里的时候喉咙发紧,像是太久没喝过水的人第一次碰到干风。
他继续往前走。
冻土地面在他脚下持续地发出细碎的声响,每一步都踩碎一层薄薄的冰壳。
走了大约两炷香之后,地平线前面出现了一道暗色的轮廓。
不是山,不是建筑,是一道正在移动的影子,像有什么东西在地表上缓慢爬行。
他站住了,那道暗影也在同一时间停住了。
隔着大约百丈,他看见那道暗影的边缘微微亮了一下,暗金色的光,频率跟银白线完全一致。
银白线在他的右臂上闪了一下,亮得比他预想的更凶。
那道暗影停了一会儿之后开始朝他移动,速度不快,但每一步都在靠近。
李天然没有动,他看着那道暗影从百丈外慢慢走近,轮廓越来越清晰,一个人。
灰白色长袍,头发也是灰白的,长到肩膀,脸上有一道旧疤从左眉梢一直拉到嘴角。
他整个人像一块被风沙打磨了很久的石头,棱角都磨圆了。
那人在距离他大约五丈的位置停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银白线上,看了一会儿,没有移开,像是看见了什么他已经在等的东西。
“你身上那道线,”他说,“是我师父的。”
李天然站在原地,银白线持续亮着:“你师父是谁。”
“常青。”那人说,“他七百年前从这里离开的。
他说他不会再回来了。
他走的时候把身上一件东西拆碎了撒出去,让风带走。
他说如果有一块碎片被人拼活了,那拼活的人会替他走完他没有走完的路。
你现在替他走回来了,你就是他选的人。”
李天然没有说话。
他感觉到银白线在持续地亮着,稳定地亮着。
“我叫莫罕。”那人说,“我也是霜脊的学徒。
你跟我走,我带你去见霜脊的其他人。”
他转身,往来的方向走了两步,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你右臂那道线,在霜脊的地界上会一直亮着。
你走到哪,它亮到哪。
霜脊的人看见它就会知道你是常青选的人。”
李天然跟了上去。
莫罕走在前面,步伐均匀,每一步踩下去的深度都一样。
李天然注意到这个细节,这个人走路的方式说明他已经在这片冻土地上走了很多年。
“常青在这片地界上待了多久?”
“三百年。”莫罕说,“他二十岁来的霜脊,三百岁走的。
他是霜脊最后一个从学徒升到大真人的人。
他走之后,霜脊就没有再出过金丹以上的修士。”
他顿了一下,“你身上那道线,是他从霜脊带走的惟一一样东西。
他把它拆碎散出去的时候,霜脊的人以为他疯了。”
李天然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臂。
银白线稳定地亮着。
金丹在持续地转,灵力在经脉里自己走。
“他为什么走?”
莫罕没有回答。
他继续走了大约半炷香才开口:“因为他发现霜脊教的东西是错的。
他在这里待了三百年,修炼了三百年,最后发现他学的东西走不到金丹以上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