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多久,花费五两巨资买了多册史书的丁松言,在推着板车送货的书坊杂役陪同下,回到了丁家宅子。
午饭前的时光,他专注地翻起这些书籍,翻得非常快,只挑让自己感觉熟悉或在某个领域有改变时代作用的那些阅读。
快速过完其中一套,丁松言整理后确认:目前最有嫌疑的还是左氏、道安、李白和秦少游四位。
他思忖片刻,决定按自身习惯列出年表来寻找规律。
他将夏后启继人皇位定为初始点,自命名为山海历0年,方便等会计算。
以此为基础,他把各朝各代的起止和重大事件,按时间顺序填入了白纸上的表格内。
做完这件事情,他才将换算后的左氏等人相关年份放上:
“山海历1692年,左氏初次立兵变法,若是穿越,时间还得往前推几年或十来年……
“山海历2460年,道安初次开坛讲佛……
“山海历2832年,李白写出第一首诗,名声大噪……
“山海历3170年,秦少游第一首广为流传之词……”
“当前为山海历4090年……”
左氏至道安,间隔768年左右,无法精确,毕竟难以锁定究竟是哪年穿越的……道安至李白,间隔372年左右,李白至秦少游338年左右,秦少游至我920年左右……这时间点看起来没什么规律啊,无法反向确认这四位就是穿越者……丁松言望着计算出来的结果,陷入了沉思。
面对类似情况,他的经验是先排除偏差较大的那些,于小范围内找规律,再推广到大范围,以此导出一些猜测,然后做求证,根据求证的结果来修正规律,一步步靠近真相。
“邻近的道安、李白和秦少游都是相隔三百多年,以此作为基础来推衍试试……
“若这个规律是对的,那左氏至道安中间怕是还有一位穿越者……768年一分为二是384年,在猜测范围内,前后偏差应当是二十年的样子……山海历1692年加384年,是2076年,上下浮动二十年,对应的历史年表为秦初,没有什么特别大的事件,也没什么出名的人物,让秦赋扬名的人也不像是穿越者……
“也许是我的规律总结错了,也许是那位穿越者本身没什么能力,一直寂寂无名,也可能是秦初始皇帝对四海八荒的持续征伐导致他死在军中,生不逢时……
“从秦少游到我是920年,一分为二不符合刚总结的规律,只能一分为三,307年的样子,也就是说,这中间可能还存在两位穿越者……
“山海历3170年加307年,是3477年,上下浮动十年的样子,按历史年表看,这是魏末,魏亡于山海历3517年,间隔三四十年……若真有穿越者,并活了不短时间,那他就是活跃于魏末赵初……”
刚推衍到这里,丁松言霍然呆住。
对于魏末赵初那段历史,他并不熟悉,绝大部分认知来自于刚翻史书的收获,没找到疑似穿越者的存在。
不过,他前不久才知晓了一个活跃于魏末赵初的人,并且这个人还可能与昆仑下落、天帝行宫相关。
那就是小青姑娘在信中提到的:
蒋微尘!
“不会吧?”丁松言有种头皮发麻的感觉。
他旋即想到了自己:
他的穿越发生在定江府临江县,旁边就是曾经能看见天界景象的望天门岛,然后他还卷入了昆仑下落和天帝行宫之事。
从这点看,蒋微尘也不是不可能。
丁松言压制住身心的颤栗,继续推衍:
“再往后加307年,是山海历3784年,上下浮动十年,对照历史年表,国朝南渡是3832年到3833年间,百族反叛从3810年起就有迹象,相隔很近啊……
“那场动乱里,出彩出名的人物太多了,虽没有改变时代的,但每个穿越者擅长的方向肯定不一样,如果真有,会是谁……”
丁松言脑海内骤然冒出了一个名字,他最近常常想起的名字:
“魔君”覃观蝉!
更为重要的是,覃观蝉能制造两面族,而两面族曾经被圈禁在帝阙山脚的小城内,帝阙山在古老年代里也是能看见天界景象的特殊地方!
覃观蝉这些年还常到有望天门岛的定江府府城!
“以此推衍,结合我自身的情况,这家伙不会直接穿到帝阙山脚,穿成了两面族吧?后来,他想办法逃出了那里,接触到积恶道魔功,将自身特殊衍变为了魔种妙法?”丁松言思绪发散开来,有了猜测。
之后,他就可以通过求证“魔君”覃观蝉是不是两面族来修正乃至确定自身的推衍结果。
一时之间,丁松言背心出了层薄薄的冷汗。
从他纸上写的思路出发,他还能得到两个猜测:
一是他们的穿越是固定的、有规律的,疑似与天庭、天帝行宫、消失的昆仑有关;
二是最近一些年,“魔君”覃观蝉每年都到定江府城来一次的目的或许是……
丁松言眸光凝固地望向摆在案头的那面铜镜,看见了镜中周正疏朗的自己。
他心中似有雷声在轰鸣:
“‘魔君’是在等我?
“等我这下一个穿越者?”
第一百十八章 静气
脑海内闪过的猜测让丁松言整个人都麻了。
这事怎么越推衍越惊悚?
他随即又想到一个问题:
“不对,我穿越是在六月中旬,酷暑季节,而‘魔君’是每年冬日来一趟定江府城,这对不上……
“如果‘魔君’真是在等下一个穿越者,那他为何笃定事情将发生在冬日?他自身的穿越在冬日?这会不会过于刻舟求剑了……
“等等,我残存的印象里,我在幽冥之地徘徊过很长一段时日才被‘呖’的鸟叫唤醒,引回现世……”
丁松言突然有点牙疼:
“我不会真是冬日穿的,迷失在幽冥之地,隔了半年多才被找到吧?”
“如果真是这样,‘魔君’的笃定就很正常了,就是不清楚这份笃定源自何处……
“而我为何又会迷失那么久?”
念头起伏许久,丁松言还是未想出可能的答案,而他刚才推衍的那些也还只是猜测,尚无法证实。
丁松言定了定神,觉得这些猜测的求证得慢慢来,千万不能急。
他当前的实力还远远不够,稍微行差踏错,真引来“魔君”覃观蝉乃至可能未死的蒋微尘关注,麻烦就大了,要知道,他与覃观蝉摆在明面上的实力都差了许多。
当然,若“魔君”已通过《白蛇传》等情况知晓,又未找来,那就表明他另有图谋,丁松言一时半会也不用急。
至于和覃观蝉接触这种事情,不提其他的,仅是对方疑似两面族这点,就让丁松言不敢有任何靠近和相信。
“还是得好好练功,依托浑沌,开创出自己的武道,若没有独属于自身的东西,相当于我奇遇加强版的季妖女可以稳稳压制我,让我翻不出她的手心,而覃观蝉当前比季妖女更强,从穷奇的特质看,他也未被浑沌压制……
“也不能急切,作为根本的浑沌功法必须得一步一个脚印来,越是惊涛骇浪,越要走得足够稳,相应的剑法和身法等同样如此,我得从它们之中参悟我的道。
“等到了冬日,要么缩在宵明宗专心练武,要么和师姐去奇松府转转,不能在定江府城再弄出什么事来,以免被可能出现的覃观蝉发现……
“先前还说隆冬之日再登望天门岛看看,如今真不敢了,等踏入天人境再说,师姐那边,她要是没忘,就借口会引来‘魔君’怀疑,暂时搁置安排,不对,这也不是借口,是实实在在的缘由!”
涉及自身穿越之秘,丁松言目前也没有一杆子捅到朝廷的打算,只准备借何洛交代的“覃观蝉每年冬日都会来定江府城”做点文章,看朝廷能不能埋下高手,瓮中捉鳖。
呼……丁松言翻出火折子,将写满历史年表和各种推衍的纸张烧成了灰烬,未留半点痕迹。
略作平复,他铺开新的纸张,提笔写到:
“小青姑娘:
“中秋佳节那日,陶师设家宴让我们几个弟子共聚,宴席之后,我见明月悬空,清冷高洁,遂举手中酒坛,邀它饮了一杯,请它代我问候小青姑娘你,并愿天涯南北皆共此时。
“宵明宗的中秋无甚特别风俗,只是分月饼、喝桂酒,反而重阳时,会互赠菊糕,菊糕由糖、肉、秫面杂糅而成,其上还会放多缕肉丝鸭丝,用几粒石榴点缀,咸甜皆备,甚是美味。
“山中无岁月,风寒知秋重,我日日练武不辍,已开始造窍,真切入了大衍境,平常对门中各事所知不多,也未听闻有何精彩故事,倒是来往定江府城时,遇到了两件事情,值得与你分享。
“你还记得我们夜里漫步过的那条路吗?从城余巷到丰水桥,你当时言这段路凉爽异常,能驱夏夜湿热,我也深有感触,后来与一位奇股人朋友交谈时,他告诉我,那段时日,他深夜开阴眼有看见幽冥鬼魂奇异地聚集往丰水桥附近……”
丁松言将谢子安、神秘住客、更始道焚世使者等事情捡重点讲了一遍,未做任何渲染性的描述,只用白描的手法还原当时情况,不增不减。
当然,涉及他自身秘密的部分还是被他不露痕迹地掩盖了,而谁杀死的谢子安、怎么杀死的,他也未提,这都不是重点,可一笔带过。
“如此看来,六月府城之事,阴影里还有不少暗流涌动,这与季妖女的逃脱或许存在关联。
“第二件事是,当康庙朱庙祝丢了万年栾树之花,我和郑师姐、几位江湖友人一路追踪,追到江北深山,终于杀死已投效积恶道的萧城三凶,拿回了物品……
“彼时,那万年栾树之花还引来一条天人境的潜蛟觊觎,追了我们一路,幸亏它相隔过远,我们逃出山岭之后,它又主动退缩,我等方能安然无恙……”
丁松言将那晚的事情挑精彩之处讲了讲,未隐瞒自己两颗石子发挥的作用,他只是没提背师姐山路狂奔、十步一尸这段。
他又回头写起何洛的交代,写了自身借助严长青布下的那些疑阵猜测“魔君”覃观蝉意在望天门岛:
“……我们五人共分了一万八千两花红银,我还得了一枚延寿二十年的‘草木祝寿丹’。那炎京谢氏的谢风潮因此邀我等去香水行洗浴,又至翠柳楼顶层喝酒听曲,有郑师姐在,必是只喝酒,只听曲。
“酒到兴头,谢风潮提议去望天门岛游玩,这正中我下怀……在望天门岛上,我开阴眼竟看到了九凤残魂,祂居然还在徘徊,未完全散去,还险些勾走我的魂气,幸得郑师姐及时发现,用烛照剑意让我获得喘息之机,及时关闭了阴眼……
“后来,我们还在望天门岛附近水域遇到一名氐人少女,让这次夜游兴尽而归……
“除了这些,我并无其他发现,小青姑娘,不知你对‘魔君’覃观蝉有何了解?”
丁松言其实还有一个收获,那就是他借此排除了九凤传承在自己借尸还魂上的嫌疑——他听见的是“呖”的叫声,而九凤残魂发出的是形如车轮滚动的“辚辚”之声。
《秘传山海经》上并未提及九凤叫声,丁松言直至遭遇九凤残魂才知晓祂是怎么叫的。
如此一来,有嫌疑的只剩下“鸱鸟”和“三青鸟”两家。
“还有,谢子安梦中听见的‘呖’声或许是一条线索,我初步怀疑源自‘鸱鸟’或‘三青鸟’,你若是对这两家传承有详尽了解,可否告知一二?”
分享完正事,丁松言转回闲聊:
“我已搬到宝平巷,你若再来定江府,可到此处寻我,门口有丁家匾额的便是。
“昨晚返家途中,我看见街上彩灯高悬,行人如织,商贩众多,忽地想到当时,你我为避跟踪者耳目,蹲在道旁,假做挑选饰物,实则暗自交流,及至结束,你买走了一根木簪,我选了一根银钗,如今回想,颇为有趣。
“念及此事,我选了《汉诗三百首》《枕上魏词》等书籍回家,想着能挑句恰如其分又不算常见的诗句回应你的上封来信,以显出我非学识浅薄之辈,可翻来看去,竟还是觉得先前记住的一句最为合适:
“小青姑娘,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
“丁松言。”
趁着墨迹需要晾干,丁松言将回信仔细读了一遍,但他读的不是遣词造句,而是整封信透出的情绪状态。
看完之后,他略显满意地自我颔首道:
“不错,‘每临大事有静气’的功夫还没有落下。”
在推衍猜测出那么多惊悚之事后,静下心来、不焦躁外露地回小青姑娘信,是丁松言对自身心性的一次锤炼。
丁松言随即将书信弄好,放入怀中内袋,提上寒影剑,走出了正屋。
郑朱曦已在等他一起吃午饭,厨房备好了六菜一汤。
等粗使婆子和杂役离去,丁松言拿起木筷,斟酌着对郑朱曦道:
“师姐,我刚确实找到了点线索,有了个猜测。”
“什么线索?”郑朱曦精神一振。
丁松言未讲线索为何,只是沉声说道:
“我怀疑‘魔君’覃观蝉是两面族。”
“他是两面族人?”郑朱曦愕然脱口。
她旋即想到覃观蝉能制造两面族,又常来与帝阙山有共同特殊之处的定江府城,忽然觉得师弟的怀疑不无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