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仅是在和小青姑娘讨论各种可能性,并无泄露秘密之意……
“仅是讨论各种可能性……”
话语一遍遍重复中,丁松言的眼眸变得幽深,那一个个念头中的他亦是如此。
小青见丁二郎一直不回应自己,只沉默往前,疑惑地伸出纤细洁白的右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魂兮归来~魂兮归来~”
丁松言眼眸微动,沉声说道:
“或许还有另一种可能。”
“另一种可能……”小青顰眉思考起来。
小青二叔正行于七八丈外的大道上,他霍然侧头,望向临街一栋房屋。
皎洁半月下,一道黑影手持利剑破窗而出。
那黑影的视线内骤然出现了一双眼睛,略微上挑、幽亮清澈的眼睛。
这一刻,他就像回到家中,看见了朝思暮想的那个人,心变软了,手也软了。
一只五指修长的手掌随即印在他的眉心。
扑通,他跌倒于地,失去了呼吸。
没几息,他口鼻间蹿出了一只状似红色大蚂蚁的飞蛾,身体快速腐烂起来。
小青二叔一把抓住那“蛾种”,发现它自行裂开,再无动静。
扔掉这只“蛾种”,他拿出张白色手帕,轻轻擦了擦手掌,重新将目光投向小青和丁松言。
刚才,他虽有动手,但大部分注意力依旧在那边。
最近的望楼顶端,轮值监察的羿姓捕快只看见一道人影自己跳出窗口,头部着地,摔死在街上。
他立刻用灯火告知在附近巡街的一队同僚,让他们过去收尸,看自杀是否另有隐情。
小青想了半天,未有收获,望着人烟稀少的大街和远处还较为热闹的丰水桥,“嗯”了一声道:
“丁二郎,你是我行走江湖结识的第一个朋友,望日后还能江湖再见。”
首先我得活过明后天……丁松言本想这么说,可又“忘”了对应的言辞。
他只能自嘲一笑:
“我努力。”
小青噗呲笑道:
“努力什么?你一直问东问西,我早看出你对练武很有兴趣,你若愿背井离乡,前往甘国,我可以帮你寻几家适合你的宗门,让你择一拜入。”
丁松言听得怦然心动,这不就是他梦寐以求的吗?
可想到父母,想到妹妹和大哥,想到甘国是异族为上层,他又犹豫了。
他斟酌了下道:
“小青姑娘,我可否明日晚间再给你答复?”
好好考虑和权衡。
“当然可以,你又不是孤身一人。”小青表示理解。
她挥别丁松言,独自往丰水桥往天阳会馆方向走去。
丁松言也转过身,沿刚才的道路返回城余巷。
越是靠近他最熟悉的城余巷,他越是莫名不安,就像在恐惧什么,却又想不起来恐惧的对象。
这让他越走越是压抑,越走越是缓慢。
“有什么好不安的,不就是回家睡觉吗……”丁松言自己都觉得疑惑。
到了水井旁,听见阿花因有人经过发出汪汪叫声,他竟徘徊起来,不愿往前。
夜色似乎都浓郁了不少,厚厚的,沉沉的。
忽然,一抹温和偏黄的光芒照入了丁松言的眼眸,照入他的脑海,让他许多藏于幽邃中的阴暗念头潮水般退去,让那枚清濛濛的“种子”和些许阴影齐齐下沉,躲进虚幻海洋。
丁松言的思维瞬间变得活跃,他抬眼望向光芒的源头,先是发现了一盏玻璃宫灯,继而看见提着灯笼的少女,以及跟着她的几名宵明宗弟子。
那少女扶风摆柳般走了过来,个子高挑,眉毛偏浓,为秀丽干净的容颜添了几分英气。
皎皎月华下,她穿着浅绿色的罗裙,用丝帕挽着黑色长发,一双漂亮的眼眸熠熠生辉,像是真有星光与烛火藏于其中。
脚步停住,灯火轻晃,少女笑容明净柔和地看着丁松言道:
“我是宵明宗郑朱曦,我有些事想问你。”
第四十四章 烛照(祝大家粽子节快乐)
郑朱曦?右阳兄提过的宵明宗郑朱曦?丁松言蓦然有种寻寻觅觅,终于遇到正主的感觉。
他早就想和宵明宗的人正面接触,却始终无法如愿,只偶尔有过那么几句交谈,如今回看,这怕是被严长青的“旧友”影响了思绪,“自行”找各种理由拖延,等到被严长青赠予了“种子”,更是连想都不怎么想了。
兜兜转转,今日竟被任右阳口中值得信赖的郑朱曦主动找上。
观察了下少女的表情与神态,回想了下她的语气和用词,丁松言在心里做出了一个粗略的判断:
相当骄傲的人。
这与母亲是宵明宗宗主、父亲是朝廷大员、自身天赋优秀等描述、传闻完全吻合……丁松言心中闪过这些想法的同时,用一种很尊敬的姿态对郑朱曦拱手行礼:
“见过郑女侠。”
他当前只希望对方像任右阳说的那样,急公好义,最肯帮助没身份没地位的人。
郑朱曦轻轻颔首,正色问道:
“我看过你的卷宗,你真不记得你和陈羽亮交易的是什么宝物吗?”
听闻此言,丁松言脑海内无数念头奔涌,碰撞出了一道又一道火花。
他抓住其中一道,露出为难和恐惧的表情,最终迟疑着开口:
“郑女侠当面,在下不敢隐瞒,在下是忘记了,但彼时王一树有提过,是《秘传山海经》。”
面对这种骄傲的人,就得让她发现别人办不好的事,她轻易办好了,别人问不出的真相,她轻易问出了,如此,她才会对问话的对象有不错的感观。
而且,丁松言也是在赌一把:
处理陈羽亮之事后续,最有可能拿到那本《秘传山海经》的是甄府!
这样一来,以羿姓为代表的官府和宵明宗必然会将甄府视为重点关注的目标,有他们盯着,明日可能发生之事就有了好的变数。
虽说这也会让丁松言自身陷入怀疑,但比起另外的麻烦,已经算不了什么了,两害相权取其轻!
他如今就像在走两侧都是悬崖的山梁,顾不了那么多了。
郑朱曦静静听完,脸上笑意逐渐浮现,两颗梨涡浅浅,几可与天上明月争辉:
“《秘传山海经》啊……你先前为何不讲?”
“在下听闻各大宗派不允许他人私藏或接触《秘传山海经》,害怕说出来后,会被关入大牢。”丁松言如实以告,“而郑女侠你名声在外,最是怜贫惜弱,不会累及无辜,在下愿意相信你。”
郑朱曦嘴角微展,眼带笑意地点了点头:
“甄府怕是也叮嘱你不能外传,你为何还讲?”
“甄府恐怕会对在下不利。”找到清濛濛“种子”和严长青“旧友”都不会限制的事项后,丁松言一点都不带磕巴地回答道,“右阳兄告知我,甄府一直有派供奉跟踪我。”
郑朱曦“嗯”了一声,看了眼手中造型精致的玻璃宫灯:
“你和真灵宗任右阳相熟?”
“有些交情。”丁松言没有夸大其词。
郑朱曦熠熠生辉的眼眸微动:
“那你这几日为何还日日前往甄府?”
丁松言试探着说道:
“甄府不让在下告知他人。”
呃,这句话能说出来!
这句话表面看没有问题,可与丁松言刚才愿意将甄府涉及《秘传山海经》之事告知郑朱曦结合在一起,前后有了对比,就立刻会表现出几分诡异,展现出耐人寻味之处:
同是涉及甄府,为何那件事能告知他人,这件事不能?有什么区别,存在什么限制?
而这句话能说出来,还验证了丁松言一个感觉。
自从郑朱曦提着那盏灯笼出现,光芒照在他脸上,他就觉得识海中的清濛濛“种子”不那么活跃了,似乎受到了相克性的压制,若非郑朱曦境界不够,功力尚浅,他说不得都能临时摆脱严长青和他“旧友”的限制。
“果然是这样,许多边缘性的限制松动了……这就是宵明和烛火两位女神描述里‘洞幽邃’特质的一种体现?”一念至此,丁松言恨不得立刻去拜访郑朱曦的母亲,也就是宵明宗宗主、法境里能排得上号的那位高手,请她认认真真烛照自己一下。
郑朱曦抿住了嘴唇,显然也发现了不对劲之处。
她若有所思地改变了问题:
“你可知跟踪你的,除了甄府的供奉,还有悄然控制过陈羽亮的蛾神宗之人?”
“在下知道。”丁松言相当坦然。
“任右阳告诉你的?”郑朱曦也不意外。
丁松言斟酌了下道:
“确实是右阳兄发现有另外一拨跟踪者,但蛾神宗之事是在下告知他的。”
“你?难怪他突然到县衙索取蛾神宗相关。”郑朱曦疑惑地看着丁松言,“你从何得知?”
丁松言闭上嘴巴,但笑不语。
他又遗忘该讲什么了。
这种核心之事还是受到限制的。
郑朱曦挑了下眉毛,联想起对方刚才话语里的前后矛盾,眼皮微垂下来,不知在思忖些什么。
也就几息,她重新展露笑意,显现出梨涡。
这一刻,丁松言就仿佛看到冉冉升起的朝阳正在散发属于它的光芒。
“你可信我?”郑朱曦笑着问道。
“在下愿意相信郑女侠。”丁松言毫不犹豫。
他如今连路边的狗都想求一求,连漂在江上的稻草都想抓住,更何况这位。
郑朱曦满意点头,将手中玻璃宫灯递给了一位同门,然后刷地从金红之鞘里拔出佩剑。
那剑宛若一汪秋水,迅速染上了昏黄烛意。
郑朱曦浅笑着说道:
“你若信我,就放开身心,我借你一道剑意。
“这剑意会盘桓于你膻中大穴,也就是中丹田绛宫,可维持三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