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相受损之后,连太阴之气都有些紊乱,阳光落在他脸上,竟有种细针轻扎的刺痛感。
他放下轿帘,重新闭上眼睛。
纸轿又走了一炷香的功夫,前方传来水声。
轿子正经过一座石桥,桥下是柳河,河面泛着粼粼的波光。
两岸的柳树垂着枝条,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那些也黄得发脆,风一吹就簌簌的掉。
过了桥,就是县道,远处开始有人烟了。
陈墨从轿中出来,右手抬起,指尖引动太阴之气。
淡紫色的光芒一闪而过,四具纸人和纸轿同时失去活性,眨眼间变回一叠薄薄的纸片,轻飘飘的落在他掌心。
他将纸片收入储物空间,转身往县城方向走去。
从这里到县城也就两里地的路,犯不着再招摇。
况且法相受损,能省点精神力就省一点。
县道两旁稀稀落落地种着柳树,路面是压实的黄土。
远处有几个赶路的行商,挑着担子,慢悠悠走着。
扁担两头各挂着一只竹筐,筐里装着干货,随着步伐一晃一晃的。
陈墨跟在几人后面,脚步不快不慢。
他的衣服在之前那阵坠落里被枯枝刮破了好几处,袖口开了线,衣摆上沾着泥渍和碎叶,左肩的位置还被撕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的皮肤。
这副模样,跟城外那些砍柴打猎的庄户人也没什么分别。
路上偶尔有推着独轮车的脚夫经过,看他一眼,也没人多嘴。
这年头,谁不是一身破烂的活着。
走了一炷香的功夫,县道两旁的房屋渐渐多了起来,路面从黄土变成了石板,两旁的建筑也齐整起来,青砖灰瓦,门楣上挂着招牌。
临河县城到了。
此时日头已经偏西,光线变得柔和,街上的行人也比正午时多了些。
挎着篮子买菜回来的妇人,蹲在门口抽旱烟的老头,追逐打闹的孩童从巷子里窜出来,又被身后的大人吆喝回去。
陈墨沿着街边走着,打算绕两条巷子回住处。
“陈墨?”
一个清亮的声音从斜前方传来。
陈墨抬头,对面走来三男一女,正是早上看到的那几个前同学,就许婉清不在。。
“陈墨,真是你!”
孙文远几步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那一身破破烂烂的衣服上,眉头微微皱了皱,“你这是……干嘛去了?”
李维周也凑过来,捏着鼻子似的往后退了半步:“你这身上什么味儿?掉泥坑里了?”
陈墨面色如常,淡淡道:“砍柴去了。”
“砍柴?”李维周的声音拔高了几分,想说什么又被孙文远打断。
“行了行了。”
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皮鞋碾灭,“你来得正好,晚上我请客,聚贤楼,你可一定得来。”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语气里多了几分得意:“我堂哥回来了,就是我之前跟你们提过的那个,在津市稽查局上班的。”
“他这几天休假回家,正好有机会介绍你们认识。”
他说这话的时候,腰板挺直了些,声音也不小,像是生怕别人听不见。
“稽查局的人,门路广得很,认识一下总归没有坏处。”
孙文远说完,拍了拍陈墨的肩膀,掌心落在他肩头破烂的布料上,微微一顿,又若无其事的收回手。
陈墨看着他,摇了摇头:“不了,身上脏,不方便。”
“这有什么不方便的?”孙文远笑道,“回家洗把脸换身衣裳就是了,我堂哥难得回来一趟,这种机会可不是天天有。”
“是啊陈墨,孙哥好心介绍人给你认识,你别不识好歹。稽查局的人,一般人想见还见不着呢。”
李维周在旁边帮腔了一句,不过看热闹的成分居多。
“哥,人家不想去就算了,你非拉着人家干嘛。”孙文蕙不耐烦的扯了下孙文远的衣袖。
她看了陈墨一眼,很快就转开,像是多看一眼都嫌脏。
“多谢好意,真不用了。”陈墨摆摆手准备离开,没什么情绪,“身上有伤,回去歇着。”
孙文远脸上的笑意淡了些,收回拍他肩膀的手,插进裤袋里:“行吧,你要是改了主意,随时过来找我们。”
“嗯。”
陈墨点了点头,从他们身边走过。
.....
等他走远了,李维周才疑惑的看了孙文远一眼,“你堂哥这回专程回来,不就是奔着许家去的吗?叫上陈墨干嘛?”
“嘿嘿,之前陈墨不是喜欢许婉清吗?我想看下他有什么反应,是不是还能这么淡定。”
孙文远的语气带着几分促狭,像是等着看什么好戏。
“你怎么知道他之前喜欢许婉清。”
几人好奇,就连孙文蕙都不由睁大了眼睛。
他嘿嘿笑了两声,“这还用问?以前在学堂那会儿,谁看不出来?
“陈墨成天跟许婉清借书,今儿借一本《聊斋》,明儿借一本《阅微》,摆明了就是找借口搭话。”
“就他那点心思,全写在脸上了。”
“哈哈哈,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啊。”
李维周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一个纸扎户出身的,连学堂都没念完,还想攀许家的高枝?”
孙文远叼着烟,嘴角微微翘着,没接话,但也没制止。
他眯着眼看了看陈墨消失的方向,吐出一口烟雾,慢悠悠的弹了弹烟灰。
“走了,别让我堂哥等咱们。”
? 第一百九十五章 疗伤
暮色渐沉,白事街比别处暗得更早一些。
两旁的店铺大多已经上了门板,街上冷冷清清的。
经过福寿棺材铺的时候,陈墨的脚步顿了一下。
一股臭味。
极淡,像是从门缝里渗出来的,混在傍晚的潮气里,若有若无。
要不是他嗅觉比常人灵敏些,根本闻不出来。
陈墨停下脚步,侧头看了一眼。
棺材铺的大门紧闭着,门板上贴着褪色的门神画,纸张边角已经翘起来了。
门缝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这味道他闻过。
就在刘三指店里。
一模一样。
当时他就感觉有点熟悉,只是一时想不起来。
难道刘掌柜的死跟刘三指有关?
陈墨的目光在门板上停了两秒才收回视线,转身进了自家的渡厄斋。
死就死了,只要别来烦他就行,法相没恢复之前,他只想老实的呆在家里睡觉。
这会儿他家铺子已经关了门,他从巷子旁边的侧门进去,进了后院。
“回来了?”
陈大川正蹲在院子里收拾什么东西,听见动静抬起头,一看陈墨这副模样,顿时站了起来。
“你这是怎么了?”他几步走过来,上下打量着陈墨,“衣裳破成这样,出什么事了?”
陈墨摆摆手:“没事。”
“真没事?”陈大川不信,绕着他转了一圈,目光落在他衣服的口子上,“这还叫没事?你上山了?跟人打架了?”
“没打架。”
陈墨的声音有些哑,太阳穴又开始突突地跳,钝痛从眉心蔓延到后脑,“就是摔了一跤。”
陈大川张了张嘴,还想再问什么,被陈墨抬手止住了。
“真没事。”陈墨勉强扯了下嘴角,“歇一晚就好了。”
陈大川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到底没再追问。
孩子大了,不想说的事,怎么问都问不出来。
“行吧。”
他叹了口气,“那你歇着,我去叫你柳姨给你热点饭菜.....”
“不用了。”陈墨摇头,“我已经吃过了,头有点晕,没胃口。”
陈大川看了看他,没再勉强。
陈墨这才注意到院子里的变化,靠东边的墙根下多了一口井,青石井圈,看上去是新砌的。
角落还用木板搭了个简易的澡棚。
“什么时候打的井?”他随口问了一句。
“就上个月。”陈大川说,“你柳姨说去外面挑水不方便,我寻思着院子里本来就有老井的底子,找人淘了淘,重新砌了井圈,果然出水了。水清得很,甜丝丝的。”
“洗澡间也是新搭的,以后你在家就能洗,省得跑外面澡堂子。”
陈墨没说什么,走到井边,提起一只木桶扔进井里,打了半桶水上来。
水确实清,凉丝丝的,他又打了一桶,两手各提一桶,往洗澡间走去。
.....
洗完澡,脑子倒是清醒了几分。
他从棚子里出来,换了一身干净的灰布衣裳。
陈大川已经不在了院子里,堂屋的门开着,里面亮着一盏油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