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上尘土飞扬,前面几辆骡车慢悠悠的晃着,车上堆着成捆的高粱秆。
进了南门,人声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街上的人不少,穿长衫的、穿短褂的、穿西装的,各色人等挤挤挨挨。
陈墨混在人群里走着,不紧不慢的穿过南市大街,拐进荣吉街。
再从荣吉街插进一条只能容两人并肩的小巷,七拐八绕之后,东街口的牌坊便出现在眼前。
柳叶巷地段偏,不临主街,周遭住的都是些小买卖人和手艺匠人。
刚拐进巷口,就看见老赵头正弯腰收拾摊子。
卖豆腐脑的木头推车放在旁边,几只白瓷碗倒扣在案板上,压碗的纱布洗得发白。
老赵头听见脚步声,眯着眼朝他看了两眼。
“哟,陈爷回来啦?这得出了一趟远门吧?好久没瞅见你了。”
“是啊,有事出去一趟。”
陈墨脚步没停,朝他挥了挥手。
柳叶巷不深,从巷口到198号,也就百十来步。
院子里的摆设没怎么变,只是一个多月没人打理,草木长得有些野了。
周念之前有事回了趟老家,并不在津市。
刚掏出钥匙,就看到门缝底下放着两封信。
他弯腰捡起来,打开门后就在客厅的沙发坐下。
第一封是胖子的。
信封上歪歪扭扭写着“陈墨亲启”四个字,光看那手字就知道是胖子的手笔。
陈墨拆开,里面是一张对折的宣纸,纸上有股淡淡的墨香,还沾了一小片油渍。
“陈大爷,你让我帮你请的假我请好了,请到八号,你放心玩你的。”
“回来记得找我玩,有好事。”
他嘴角抽了一下。
胖子的好事,用屁股想都知道是什么,不是喝花酒就是赌牌九,反正逃不出这两样。
他把信纸翻过来看了眼背面,果然还有一行小字,“最近新开了一家春香阁,姑娘水灵,包你满意。”
“……”
陈墨把信纸揉成一团丢进垃圾桶,才拆开第二封。
这封是柳如烟写的。
“这娘们找我干嘛?”
信不长,只有两页纸,前面几段说的都是些客气话,问候他的近况。
第三段开始,柳如烟的语气变得慎重起来,用词也收敛了许多。
大意是说,临河县那边出了些事,白事街不少街坊受了伤,陈大川也受了伤,听说是皮外伤,不严重。
陈墨的目光在“皮外伤”三个字上停了几息,继续往下读。
柳如烟没细说是谁干的,只含糊提了一句与青帮有关。
信到这里就结束了,没有落款,只有那枚小小的私章。
陈墨把信纸搁在膝盖上,坐在那里没动,眼神却渐渐沉了下去。
青帮....
他在心里算了下时间,今天是五号。
胖子帮他请到八号,还有三天时间。
回去看看吧
陈墨没有再犹豫,把那几封信收好,起身拎起藤箱,又出了门。
.....
临河县,白事街。
渡厄斋的后门虚掩着,墨推开门的瞬间,一股熟悉的纸浆味扑面而来。
后院不大,青砖墁地,缝隙里长着青苔。
靠墙搭着一排竹架,架子上晾着几排扎好的纸人纸马。
陈大川坐在廊檐下的一把旧藤椅上,左胳膊缠着纱布,用一条蓝布吊在胸前。
旁边的小方桌上搁着一碗晾凉了的茶,茶汤浑浊,茶叶梗浮在上面,一看就是泡了好几泡没换过的。
见到陈墨进来,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头,把身子坐正了些。
那条吊着的胳膊随之一动,疼得他嘴角抽了一下,又很快绷住了。
“你怎么回来了?”
陈大川的声音有点哑,但语气里的意外和那一丝丝欣喜还是藏不住的。
陈墨没回答,把藤箱搁在门槛边上,在陈大川对面的小马扎上坐下来,探出神识在他身上扫了一圈。
还好,伤势不重,恢复得差不多了。
“李斯晴告诉你的?”陈大川见他不吭声,自己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点埋怨,“这娘们儿嘴不严,说了不让她告诉你。”
“她没告诉我。”
“那你怎么知道的?”
“猜的。”
陈大川被这句话噎了一下,盯着他看两秒,知道这小子在胡说八道,但也没再追问。
“皮外伤,养两天就好了,你还专程跑回来一趟,不值当。”
陈墨没接话,伸手拿起陈大川那碗茶,起身去灶房重新沏了一碗热茶,搁回小方桌上。
“谁干的?”
陈大川端起那碗热茶,吹了吹浮沫。
“几个不长眼的混混,打了一架,就这么回事。”
“青帮的?”
陈大川看了他一眼,眉头皱起来:“你问这个干什么?”
“你别给我动什么歪心思,这事过去了,你老实回津市上你的班,别掺和。”
陈墨和他对视了两秒,没有说话,但也没有点头。
“行了行了,回来就回来了。”
他不想在这个话题上继续纠缠,摆摆右手换了个语气,“吃饭没有?灶房里有剩饭,自己热去。”
“不饿。”
“不饿也吃点,你瞅你这脸,瘦得跟刀条似的。”陈大川打量了他一眼,“在外头没少吃苦吧?”
“还行。”
陈大川“嘁”了一声,知道他这儿子说话就跟挤牙膏似的,问一句答一句,从来不主动多说。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纸人在风里轻轻晃动的沙沙声。
“这次说起来,还多亏了小刀会那帮人。”
他忽然开口,不像是在跟儿子说话,倒像是在自言自语。
“那伙人平时收卫生管理费,街坊没少骂他们。”
“可那天青帮刘四带人来找茬,要不是沈七带着人顶上,白事街这些老家伙怕是要躺下好几个。”
他抬了抬吊着纱布的胳膊,“我这点伤不算什么,小刀会那帮人伤得更重。”
“更麻烦的是,刘四放了话,谁敢给他们治伤就是跟青帮过不去,咱们县城里的大夫没人敢接,拖几天了。”
陈大川看着儿子,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才接着说道:“你替我去看看他们,我这样子走不了远路。”
“顺便带点药去。”
陈墨点了点头,没有拒绝:“行,药在哪里?”
“我房间桌上。”他撑着藤椅扶手准备站起身,“我给你找去。”
陈墨按住他没受伤的那边肩膀,“你坐着,我自己去拿。”
他起身走进陈大川的卧室。
门半掩着,里面陈设简单,一张老式木板床,床头的小方桌上摆着几包药,用黄纸包着。
陈墨把药包拎起来掂了掂,又顺手从桌下的陶罐里摸出两卷纱布塞进怀里。
出来时陈大川正伸长脖子往屋里看,见他拿了药,这才重新靠回椅背。
“横街你找得到吧?就是白事街往北,穿过那条窄弄堂,拐个弯就到了。
“沈七他们住的地方门口停着两辆破黄包车,好认。”
“知道。”
“不要掺和这事,送完药就回来,那帮人救了咱们白事街,不能让人寒心。”
陈墨没应声,拎着药包出了后门。
横街比白事街更破败,越往里走,路面越窄,两边的墙根长满青苔。
那两辆黄包车很好认,车胎瘪了,车把上缠着锈迹斑斑的铁丝,斜靠在一扇掉了半边门板的院门旁边。
院子里很静,只有压抑的呻吟声从里面传出来。
陈墨刚走到门口,一个脸上贴着膏药的年轻人拦住了他,眼神警惕上下打量:“你找谁?”
“白事街渡厄斋的,来送药。”
年轻人一愣,脸上警惕没消,但语气软了些:“你等等。”
不多时,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掀帘出来。
他看见陈墨手里的药包,愣住几息,“你是老陈家的?”
“他儿子。”
“来来来,快进来。”
他侧身把陈墨让进院子,压低声音道:“你们白事街的都是好人哪。”
院子比陈大川说的还要惨。
靠墙一排木板,上头铺着薄褥子,七七八八躺了七八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