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局设在他自己的小院里,菜色精致,又不显得不铺张。
天宝楼的酱腱子,蟹黄油炒豆苗,热腾腾的酸辣银鱼汤,再加上两壶烫好的绍兴花雕。
两人对坐着吃喝,聊的都是津门埠头上的事。
“陈爷,最近青帮那边老实多了。”
李胖子夹了一筷子牛肉,嚼得满嘴油光,“老头子最近截了他们几批货,又烧了一间仓库,那帮孙子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最近在街上遇见咱们的人,绕着走。”
陈墨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黄酒温润,带着淡淡的甜味。
“别放松警惕。”他放下酒杯,语气平淡。
虽然没把青帮当回事,还是劝诫道:“他们能在津市盘踞这么多年,背后不可能没人。”
“之前吃了亏,要么是在憋大招,要么是在等帮手。”
“你要是这时候松懈,回头被人家打个措手不及,别怪我没提醒你。”
李胖子收起笑容,正色道:“我已经跟族里说了,加派了人手盯着码头和几个关键路口。”
“青帮要是有什么风吹草动,我第一个知道。”
“那就好。”
两人又喝了几杯,聊了些家长里短。
李胖子问起他最近在忙什么,陈墨随口说炼点东西,胖子便识趣地不再追问。
散席时已是掌灯时分。
陈墨将车开回东街口,沿着巷子走回柳叶巷。
巷口的电线杆上悬着一盏孤零零的路灯,灯泡蒙了灰,在地上照出一个昏黄的圆。
转过弯,便望见了天边那轮红月。
今晚月亮不大,低低压在远处房顶尖顶上。
推开院门,便看见鬼幡道人站在正厅门口,表情有些微妙。
“陈爷回来了。”
鬼幡道人拱手行了一礼,侧身让开路,“里头有封信,是红姑偷偷送来的。”
陈墨脚步一顿,眉头微微皱起。
两人查到了什么东西了?
他走进正厅,茶几上摆着一封没有署名的信,封口处用一块暗红色的蜡封住,蜡上没有印章。
撕开封口,抽出里面一张折成方块的宣纸。
信上只有寥寥几行字,笔迹潦草。
[青帮招揽不成,预谋对陈爷下手,期限一个月内,最近周三刀在招揽高手,动作不小。]
[顾汝章有一名女阴阳师贴身守卫,实力不明,对方本身实力诡异?]
红姑写到这里,将诡异划掉,又换了个词,深不可测。
陈墨微微垂下眼皮,在深不可测那几个字上面停留了几息。
他原本就有猜测,在这种时代背景,能当上第一大帮的龙头,本身根本不可能是弱鸡。
弱鸡活不过几天的。
诅咒、下毒,降头、勾魂.....
随便什么手段都能要了普通人的命。
只是红姑用到诡异跟深不可测,这其中就值得斟酌了。
陈墨又翻了一下,确认没留下其他话后,才把纸张递给鬼幡道人。
“你怎么看?”
鬼幡道人接过信纸,凑近烛火仔细看了两遍,眉头越皱越紧。
他将信纸递还给陈墨后,才沉吟片刻,捋着胡须道:“陈爷,阴阳师这行当,老道早年游历时倒也听说过一些。”
“东洋那边管这叫式神使,说白了就是跟妖魔鬼怪签契约,让那些东西替自己办事。”
“跟咱们这行有相通之处,路子却不太一样。”
“咱们炼魂、拘魂,是把魂魄当材料使。
“他们那头更讲究养,把妖物当活物养着,养出感情来,使唤起来更顺手。”
“但也更危险,式神反噬的事,在他们那边可不少见。”
陈墨将将信纸凑近烛火,看着火舌从边缘舔上来,慢慢吞掉那些潦草的字迹。
纸灰卷曲着飘落,很快就在茶几上碎成几片黑蝴蝶。
“那个青帮龙头,红姑说他深不可测,你有听闻过什么小道消息没?”
鬼幡道人沉默片刻,目光落在茶几上那摊纸灰上,陷入了沉思。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顾汝章这个人,老道来津门之前就听过一些风声。”
陈墨没有催促,只是将茶杯推到一边,双手交叠搁在膝上。
“早年间他在南边起家,靠的不是打打杀杀。”
“那时候两广地界上有桩奇案,一个跟他作对的大商人,家里养了十几个护院,夜里还锁了铁门。”
“结果一夜之间全家七口人全死在卧房里,门窗完好,身上没有外伤,仵作验来验去只说是惊悸而死。”
“后来呢?”
“后来顾汝章就吞了那商人的全部家产,北上津门,没几年就坐上了青帮龙头的位子。”
鬼幡道人捋了捋胡须,“坊间都说他会使邪法,但没人拿得出证据,也没人见他出过手。”
“老道当时也只当是市井传言,没往心里去。”
“如今听红姑这么一说,怕是真有些门道。”
陈墨若有所思的点点头,起身在厅里踱了两步。
至于信封里的那个周三刀,两人默契的无视了。
一个帮派红棍而已,伸只手指就能碾死的货色,不值一提。
“他们想对付我,期限一个月,那咱们就在这个月里,先把顾汝章身边能咬人的牙,一颗一颗拔掉。”
陈墨从口袋里摸出一枚铜钱,在指间翻了个花。
这枚铜钱,正是胖子外婆送他的天禧通宝。
“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
“青帮那么大的摊子,码头、烟馆、赌场、妓院,到处都是窟窿。”
“我也不需要杀进顾汝章的宅子,只需要让他的生意做不下去,让底下的人拿不到钱,让别的帮派觉得青帮快完了就行。”
鬼幡道人若有所思:“陈爷是想先断其粮草?”
“嗯。”
陈墨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那轮红月,“如果单凭顾汝章一个人,我倒是不怕。”
“只是青帮门徒三教九流,码头上扛包的、烟馆里伺候的、街上巡街的,再加上那些挂名的小混混,少说也有上万人。”
“真闹起来,影响太大了。”
鬼幡道人微微一愣,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陈爷是担心......镇异司?”
“没错。”
“气血武道虽然是短命功法,但战力却是实打实的顶尖。”
陈墨走回椅子坐下,指尖轻点着扶手,“真对上那几个熔炉境的高手,我也没有把握。”
“他们明面上不管江湖事,可要闹大了,肯定会惊动对方的。”
他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水抿了一口,眉头微微皱起:“你炼器的的活儿,后面不能在我这儿干了。”
鬼幡道人一怔,随即反应过来:“陈爷的意思是.....”
“青帮现在不动手,不代表他们不盯着我。”
陈墨靠在椅背里,语气不容商量,“万一哪天对方找上门,可能会坏事。”
“你明天在附近找个合适的房子,买或者租下来都行。”
“法阵跟材料都搬过去,从今往后,炼幡的事全在那里做。”
“还有你自己,出入的时候当心点,别让人跟了梢。”
鬼幡道人站起身,郑重拱手行了一礼:“老道明白,陈爷放心,这身本事在老道身上,保命还是没问题的。”
“那就好,你自己注意点,我出去一趟。”
“门窗闩好,汤圆也看着点,别让它乱跑。”
陈墨摆摆手让他坐下,看了一眼趴在沙发上打盹的小东西。
汤圆似有所觉,抬起脑袋看了他一眼。
黑乎乎的眼睛在灯光里亮了一下,又懒洋洋的趴了回去。
.....
夜色渐深,院子里的红月将地面染上一层暗红色的光。
陈墨推开院门,转身把门闩好。
巷子里很安静,路灯昏黄,远处传来几声犬吠。
他贴着墙根走了几步,确认四周没有人后,身形一晃,整个人化作一团黑烟,一路向西飞去。
青帮总舵设在日租界与老城交汇处的一条正街上,门口常年有人守着,匾额高悬,气派不凡。
顾汝章的私宅则在总舵后面隔了两条巷子,既便于掌控帮务,又避开了街面上的喧嚣。
红姑作为青帮供奉,被安排住在总舵东侧一栋小洋楼的二层,单门独户,离顾汝章的宅子不过两百步的距离。
这是身份,也是监视。
陈墨根据生魂的感应,悄无声息摸到了那栋小洋楼下。
楼前有一盏煤气路灯,光晕昏黄,将灰砖外墙照得半明半暗。
楼下的铁门虚掩着,没有锁。
到底是帮派地盘,寻常宵小不敢靠近。
陈墨在门洞的阴影里现出身形,将一缕法力探出,轻叩在二楼某扇窗户的玻璃上。
片刻之后,窗户无声开了一条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