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宗十八代都快被曹翻了。
左边那年轻汉子握紧拳头,嘴唇哆嗦着就要发飙,“我曹......”
话没说完,眼角余光瞥见街口那头走来一个人。
青色长褂,身量修长。
他的瞳孔一缩,冲到嗓子眼的脏话瞬间咽了回去。
年长的也看见了,赶紧把脸上的凶相收起来,换上那副比哭还难看的笑脸。
“退!都退!”
他抓起桌上的钱袋子,往案板上一撂,“多少文?您说话!”
周婶愣了一下,没想到这俩外地人突然这么痛快。
“搞嘛鬼?”
她狐疑的看着两人,又顺着他们的目光往街那头瞅了一眼。
陈墨正慢悠悠的往这边走。
“哎哟,陈爷回来了!”周婶眼睛一亮,嗓门更大了。
陈墨见这阵仗,不由停下脚步,好奇的打量了一眼。
“周婶,干嘛了这是?”
“陈爷您来得正好!”
周婶一把拉住他的袖子,指着那两个摊主,唾沫星子飞溅,“您给评评理!这俩外地的,一碗馄饨卖二十文!
“比馆子还贵!”
“贵就算了,做的那叫嘛玩意儿?”
她越说越气,“你们还敢瞪眼?想打人是不是?”
年轻汉子刚退完一个街坊的钱,闻言抬头狠狠的看了她一眼,眼睛里带着血丝。
周婶眼尖,扯着陈墨的袖子来到摊位前,“看见没?这位陈爷可是稽查局的!”
“你们要是有种,动手试试!让您尝尝蹲笆篱子的滋味!”
年轻汉子的目光在陈墨脸上扫了一下,又飞快收回来。
年长的已经抢上前来,弯着腰赔笑脸:“不敢不敢,街坊们消消气,都是我们不对,钱退,全退。”
他边说着,边把年轻汉子往后拽了一把。
陈墨看着这一幕,觉得有些好笑,不过也没多想。
摆摊摆到天怒人怨,这两人也是人才。
“行了周婶,人家都退钱了,就别为难人了。”
他笑着摆摆手,没打算掺和这种事。
“为难?”
周婶嗓门一点没降,拉着他告状:“陈爷您是不知道,这俩外地人横着呢!”
“刚才那眼神,跟要吃人似的!要不是您来了,指不定就要动手!”
“没动手就好。”
陈墨随口应了一句,转身往巷子里走。
身后,两个摊主低着头,一个在数铜板,一个在收碗,谁也没再吭声。
......
东街口外,远远驶来一辆小汽车。
黑色福特在坑洼的石板路上颠得直晃。
柳如烟双手握着方向盘,目光平视前方,开得不快。
副驾驶的方映霞侧头看着窗外的风景,嘴角微翘,心情明显不错。
后座挤着三个人。
周培文坐在中间,左边是钱满堂,右边是赵守信。
赵守信块头大,挤得周培文半边身子都贴在了钱满堂身上。
“满堂,你往那边挪挪。”
周培文皱了皱眉,伸手推了推钱满堂的肩膀。
“周局,我这边门把手顶腰眼子了。”
钱满堂苦着脸,屁股使劲往左边拱了拱,无济于事。
柳如烟从后视镜里看他们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车子拐进东街口,周培文远远就瞧见柳叶巷口围着一圈人。
七八个街坊堵着两个馄饨摊,吵吵嚷嚷的。
杂货铺周婶那大嗓门隔着半条街都听得真真儿的,正叉着腰指着两个摊主骂。
那两人低着头,脸色都不太好看。
“出什么事了?”
开车的柳如烟瞥了一眼,语气淡淡的。
“八成又是那俩卖馄饨的。”
钱满堂往外探了下头,“我前两天过来的时候听街坊说,这俩人卖的东西难吃,被骂好几天了。”
“今儿这是闹大了?”
周培文的目光扫过那两个摊主。
粗布衣裳,围着油乎乎的白围裙,看着确实像做小买卖的。
只是那两人身板挺直,肩宽背厚,不像是常年弯腰包馄饨的料。
他多看了两眼,但也没往深处想,毕竟津门地面上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
就在这时候,人群里走出一个人,正朝巷子里走去。
“哎,那不是陈墨吗?”方映霞眼尖,第一个认出来。
“还真是。”
钱满堂咬牙切齿,“跑了三趟,可算见着活人了。”
柳如烟把车靠到路边熄了火,几个人推门下车,巷子里已经看不到陈墨的身影了。
方映霞掏出镜子理了理短发,带着几人朝他家走去。
之前巡逻的时候她路过几次,只是还没进去坐过。
他家的院门是铁艺的,此时门正虚掩着。
钱满堂推开院门,三步两步跨上台阶,抡起拳头就砸门。
“陈墨!陈墨在不在!”
不多时,门开了。
陈墨站在门口,头发还没完全干透,像是刚洗过脸。
“你们怎么来了?先进屋再说。”
他说着,把门推开些,让出过道。
进了客厅,几个人倒没怎么大惊小怪。
毕竟陈墨开的黑色福特,能买得起小汽车的人,住二层小洋楼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只有赵守信忍不住多看了两眼那套法式沙发。
一屁股坐下去,整个人陷进柔软的靠背里,舒服得长出一口气。
“您了这地方可太舒坦了。”
他靠在沙发上,两只手搭在扶手上,“局里那硬板凳,坐一天腰都快断了。”
周培文在他旁边坐下,习惯性的整理了夏衣领。
方映霞两女坐在另一张沙发上,把随身带的小包放在身边。
柳如烟目光淡淡朝客厅扫了一圈,在那扇法式落地窗上停留了一瞬,米白色的窗帘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她家用的也是这款窗帘。
周培文在陈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四下看了看,“没想到你一个人住,打扫得倒挺干净。”
“刚擦了一把。”
陈墨去厨房提了壶热水出来,往茶几上的茶壶里续了水,给每人倒了一杯。
茶汤颜色不深,热气袅袅的升起。
钱满堂捧起茶杯,先开了腔:“你这些天上哪去了?我来好几趟了,回回吃闭门羹。”
“出了趟远门,办点私事。”
陈墨给自己也倒了一杯,在周培文对面坐下,“局里出什么事了?”
“听说明天上头要来人,王局让我通知你,明天八点前准时到局里。”
周培文端着茶杯喝了一口才放下,“好像是镇异司那有任务需要配合。”
“行。”
陈墨点点头,没问什么任务。
“还有,你的职位恢复了,三队队长,代字去掉了。”
“恭喜陈队。”
方映霞笑着说了一句,圆脸上带着真诚的笑意。
柳如烟也微微点了点头,算是附和,依旧是那副清清冷冷的模样。
“这回好了,咱们三队算是齐了!”
赵守信在旁边跟着笑,没有刚进队时那么拘谨。。
陈墨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
不用想也知道,这是王仲和办的。
队长这个职位,他其实也不是很在意。
有就当,没有就算了。
周培文放下茶杯,叹了口气,话锋一转:“说起来,咱们上次日租界那档子事,算是白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