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映霞听到这话,脸上笑意淡了几分,“拼死拼活打了一场,结果那些街道还是被划到东洋那边去了。”
“何止白打。”
钱满堂满脸愤慨,手里的茶杯重重搁在茶几上,“那几条街本来就不是租界,咱们打生打死守下来的,结果上头一纸公文就送出去了。
“连个说法都没有,咱们反而成了罪人。”
赵守信在旁边叹了口气,又有些幸灾乐祸,“当时不知道哪位猛人出手,阴死了对方不少阴阳师。”
“北平那边不想把事情闹大,就只能割地赔钱。”
周培文没接这话,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上头有上头的难处,不在哪个位置,看不清那些弯弯绕绕。”
“不过我托人打听了,那事影响不小。
“不光是咱们,连镇异司那边也挨了训诫,岳巡查前几天被调走,估计也有这个原因。”
“北平总部专门发了公文,点名批评津门分部处置失当,激化事端。”
陈墨眉头一皱:“处置失当?咱们处置什么了?是人家先动的手。”
“人家不这么看。”
周培文摆摆手,“据说北平领事馆那边递了外交照会,说咱们非法使用武力,造成日本侨民伤亡。”
“北平那边想息事宁人,就把责任往下推,岳长空负责咱们这边,出了事自然他背锅。”
几个人都沉默了。
陈墨心里把这番话过了一遍,心里也有些疑惑。
岳长空被调走,表面上是替罪羊,但能让一个巡查级别的官员被调离,说明背后肯定还有他没看到的东西。
毕竟巡查使已经是津门镇异司高层了。
镇异司在津门的分部,除了司长跟三大副司长外,再往下便是四大巡查跟八大镇邪使。
死了几个东洋阴阳师,居然能让牵扯到巡查身上?
.....
“行啦,不提这些了。”
周培文拍拍膝盖,站起身来,“各人自扫门前雪,管好自己那摊事就行,明天八点,陈墨你别忘了。”
“忘不了。”
陈墨送几人到院门口,掏出口袋里的纸条看了一眼。
上面用工整的小楷写着一个地址,东街口永安里三号,落款是个鬼字。
鬼幡道人租的那处房子就在隔壁街上,离柳叶巷不远。
十几天没回来,也不知道万魂幡的进度到哪了。
————
冈底斯山南麓,天王寺。
钟声从石砌的方塔里冲出来,在峡谷里来回弹射。
大殿里没有点灯。
一百零八盏酥油灯摆在佛龛前,火苗被过堂风吹得东倒西歪。
墙上画着密宗护法神的壁画,颜料里掺了人骨粉,在灯火下泛出惨白的光泽。
那些护法神面目狰狞,脚踏死尸,手持法器,眼睛全部用铜片镶嵌,无论站在哪个角度,都像在盯着你看。
正中的佛龛里供着一尊佛像。
佛身呈暗蓝色,三头六臂,每个头颅上都戴着骷髅冠,六只手各自结着不同的印契。
佛眼半阖,嘴角微微上翘。
这是天王寺供奉的遍照金刚。
在民间,信众叫它另一个名字,大黑天。
大殿两侧的阴影里各站着四尊护法神像。
持国天王、增长天王、广目天王、多闻天王。
这四大天王的造像比寻常寺庙里的大出一倍。
每一尊都有三丈高,人站在底下,必须仰起头才能看清全貌。
主持慧圆站在大黑天的佛龛前,背对着那尊三头六臂的佛像。
他的袈裟是深红色的,在大殿惨淡的灯火下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他是天王寺的主持,同时也是血衣佛子的师傅。
慧圆担任主持已经二十七年,是寺中辈分最高的人。
弟子遍布藏地,连三大寺的大师见了他都要低头行礼。
僧侣们从大殿的各个入口涌进来。
先进来的是四大长老,四人站定之后,后面的人陆续进来。
执事僧们按照职事高低排列,站在长老们身后。
他们的袈裟颜色比长老们浅一些,脖子上没有念珠,手腕上缠着暗红色的绳结。
再往后是普通僧人,分两列站在大殿两侧,身穿褐色的僧袍。
最后进来的几个小沙弥挤在殿门口,探头往里看,被执事僧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大殿里站满了人。
一百三十二个僧人,加上四个长老,加上主持,一共一百三十七人。
慧圆慢慢转过身,面对大黑天的佛像。
佛像的三张脸在酥油灯的光影里明暗不定。
“智云的命灯灭了。”
僧众中,一些人的脸色顿时变了。
智云是慧圆的弟子,也是他们天王寺庙的行走佛子。
在座的所有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命灯灭的同时,广目天王殿里的香炉也炸了。”
站在前排的几个执事僧互相看了一眼。
“智云临死前,召唤了广目天王护法加持。”
慧圆说完这句话,从袖子里掏出一盏熄灭的油灯,托在掌心里。
灯座是莲花形状,花瓣上刻满了密宗字符。
灯盏边缘有一圈干透的血迹,灯芯烧成了黑炭,只剩一截焦渣贴在铜底上。
他的目光从大长老开始,一个一个的扫过去。
“慧明。”
大长老抬起头。
“你带两个人,去智云最后修行的地方查一查。”
“根据大黑天指示,他去的乃是赣州。”
“是,主持。”
慧明转过身,赤脚踩上第一级石阶,袈裟下摆扫过地面,带起一层薄灰。
他的脚步不快不慢,每一步迈出去,脚掌先着地,脚趾抓地,最后脚后跟落下。
这是密宗行脚的步法,叫踏罡。
踏罡的时候气脉闭合,外邪不侵,内魔不出。
慧明是观想境顶峰。
天王寺的密宗五境与修士的练气、凝煞、筑基三境大致对应。
诵持境等同练气,观想境等同凝煞,相应境等同筑基。
但慧明修炼的法门走的是另一条路子,他的观想境顶峰,已经半步踏进了相应境的门槛。
论修为的浑厚程度,不输给筑基初期的修士。
十年前他强行观想尸林主脚下的尸体,想走捷径突破筑基。
观想成功的一瞬间,咒力从肚子里炸开,把他的脸撕成了三瓣。
他用三天三夜把肉缝回去,境界只突破到一半。
那一次突破失败之后,他的观想境顶峰就不完整了。
半步踩进了相应境的门槛,但脚后跟还悬在崖边上。
能调用的咒力,只有全盛时期的七成。
慧明走入后山的巷子里。
两侧是僧舍的石墙,墙面上涂着白灰。
巷子尽头是方塔,方塔底下是地宫。
铸铁门三尺厚,门上没有把手,没有锁眼,只有一条一指宽的门缝。
门缝里透出一股腥臭味。
那是饿鬼的口水。
慧明站在门前,把灯放在脚边,食指和中指并拢,插进门缝里。
铸铁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门缝开大了一些。
慧明抽出手指,弯腰捡起铜灯,侧身挤了进去。
地宫里没有灯。
墙壁上嵌着一些人骨,是僧人的腿骨和臂骨,被磨成了薄片,透出淡淡的磷光。
慧明走得很慢。
这处地宫分三层,第一层存放普通法器,第二层存放需要封印的法器,第三层只有主持能进。
他走到第一层的最深处,停在一面石壁前。
石壁上凿出了十几个凹槽,每个凹槽里放着一件法器。
人骨念珠、铜钹、有金刚杵、嘎巴拉碗......
慧明伸手拿起最中间那把金刚杵。
金刚杵是铁的,一尺二寸长,两端各五个股叉,中间有一个莲花形的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