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墨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表情有些奇怪,“你喜欢那个小桃?”
对方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是。”
“她喜欢你吗?”
“她.......她给小的送过吃的,好几次。”
“送过吃的就是喜欢你?”
土鸡张大嘴巴,一时竟不知该怎么回答。
半晌,他才赧然开口,“她答应过我,说要跟我一起离开残阳城的....”
陈墨忽然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土鸡面前。
土鸡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一根手指点在自己胸口。
“哇。”
他猛地弯下腰,张嘴吐出一口酸水。
那酸水里有一条小拇指粗细的粉色小虫,在光洁的地砖上扭动两下,很快就蜷缩成一团不再动弹。
“什么东西?”
柳红惊叫一声,蹭地站起来,椅子都带翻了。
“情蛊。”
陈墨用鞋尖拨了拨那条已经死掉的小虫,“听闻苗疆那边有人炼制七情六欲蛊,需要集齐几种蛊虫合一,情蛊就是其中一种。”
“炼制情蛊的材料之一,就需要那种爱而不得的灵魂。”
阿青蹲下来,凑近看了眼那条已经蜷缩成团的粉色小虫,脸上露出几分厌恶,“这东西怎么会在他肚子里?”
“被人种进去的。”
陈墨转身走回主位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情蛊这东西,在苗疆也算偏门中的偏门。”
“普通的蛊虫靠的是蛊师的本事,种蛊、养蛊、驱蛊,有一套完整的法门。
“但情蛊不一样。”
“情蛊的炼制,需要两样东西。”
“一样是蛊引,通常是施术者自己的精血,七七四十九天之后才能成引。
“另一样,就是情。”
“情?”柳红站在一旁,脸上还挂着惊魂未定的表情。
“不是随便什么情都行,必须是那种求而不得,爱而不能的执念。
“越浓烈越好,越痛苦越好,施术者会把蛊引放进目标人物体内,让它慢慢吸收这种情绪。”
“那被种蛊的人会怎么样?”阿青问。
陈墨看了眼土鸡,对方还跪在地上,脸色惨白,眼睛盯着地上那条死虫,神色复杂。
“一开始没什么感觉,只是会对某个特定的人产生好感。”
“等到你彻底爱上那个人,爱到愿意为她去死,情蛊就算成熟了。”
花厅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柳红的手紧紧攥着椅背,想起土鸡之前说的那些话,小桃给他送过吃的,小桃对他有多好.....
“成熟之后呢?”
“成熟之后,需要最后一步。”
“被种蛊的人,会自愿为对方献上自己的心脏。”
土鸡的脸从惨白变成通红,浑身上下犹如被人抽走了骨头,软软的瘫在地上。
柳红看着土鸡那副模样,心里既心酸又心疼,又不知道该怎么安慰。
“这是赤阳界,不是外界。”
“哪里来那么多青楼小姐爱上穷乞丐的戏码?”
“人家就算找,也是找个白白净净的书生,不然她们图你什么?”
“图你穷?还是图你不洗澡?”
陈墨无语的瞥了眼一脸灰败的土鸡,无情的打破对方的幻想。
“你知道情蛊最毒的地方在哪儿吗?”
土鸡抬起头,眼睛红得像兔子。
“它会让你分不清真假。”
陈墨拨弄着那条粉色蛊虫,“你以为你对她的感情是真的,她对你说的那些话也是真的。”
“可你分不清,是你真的爱上了她,还是那条虫子让你以为你爱上了她。”
“她对你笑,是真心想对你笑,还是她本身就是蛊引的一部分?”
土鸡的身子猛地一颤。
“更毒的是,就算你现在知道真相,你心里对那个小桃的感情,它还在不在?”
土鸡张着嘴,眼泪早就淌满脸。
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下,竟然又起身重重的磕了一个头。
额头撞在地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陈爷,小的配不上她,就算......就算那条虫是她种的,可给小的那些食物不是假的。”
他又磕了一个头。
“求您带小的去看看,看一眼就行。”
陈墨低头看着这个跪在地上的人,叹了口气。
怡香院,好像就是赵家的产业。
“起来吧,看在老高消息的份上,我答应你。”
土鸡把头点得像鸡啄米。
阿青看了柳红一眼,对方会意,扶着土鸡下去安顿。
花厅里只剩下陈墨和阿青两个人。
阿青重新坐回椅子上,给自己重新倒了杯茶。
此时的光线已经从地砖上退走大半,花厅里暗了些,但还没到要点灯的程度。
“你觉得小桃这个人,是真的还是假的?”
陈墨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想了一会儿,“人可能是真的,但对他那份心,八成是假的。”
“种蛊的人为什么要选土鸡?他一个要饭的,要钱没钱,要本事没本事,连当材料都嫌寒碜。”
“好控制。”
“一个无父无母,无牵无挂的乞丐,死在城里无人在意。”
“苗疆那边炼七情六欲蛊,需要的材料多得很,每一种蛊虫都得用不同的人来养。”
“情蛊最好养,也最难养。”
“所以要找个缺爱的人。”
“越缺爱的人,越容易把一点好当成全部。”
阿青佩服的看着陈墨,“大师兄你自己连女孩子手都没摸过吧?说起感情来居然头头是道。”
“滚。”
——
傍晚,用完晚饭,陈墨叫住了准备离开的陈大川。
“怎么了。”
陈大川转过身,随手抹了把嘴。
他这几天日子过得不错,原本瘦削的下颌线条圆润几分,看上去比之前年轻了好几岁。
整个人也精神不少。
陈墨扫了眼厅内还在收拾桌子的下人,没再多说,只朝陈大川使了个眼色,“没什么,来我书房谈谈。”
陈大川会意,跟着他出了花厅。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回廊,绕过一丛半死不活的竹子,进了陈墨的书房。
他的书房不大,靠墙是一排书架,上面零零散散摆着些书册和卷轴,看样子也没怎么翻过。
桌上搁着一盏油灯,陈墨用火折子点着。
陈大川在椅子上坐下,环顾了下四周,“你这我还是第一次来,书倒是不多。”
“摆设而已。”
陈墨关上门,走到书桌后面坐下,也没绕弯子,“我问您个事。”
“我爷爷当年到底是怎么死的?”
“怎么突然问这个?”陈大川好奇的看了他一眼。
“没什么,问问而已。”
孟安的身份还不确定,毕竟左道中扎纸匠那么多,那人不一定就是陈玄礼。
陈大川沉默了一刻钟,眼神飘忽,像是在回忆很久远的事情。
“那时候你娘刚过门没多久。”
他的声音低了下来,“我记得那天下着小雨,你爷爷大清早就起来了,在院子里站了好一会儿。
“我起来的时候,看见他背对着我,手里拿着个包袱。”
“他跟你说什么了?”
“给我留了一封信。”
陈大川从椅子上微微欠身,两手交握在膝盖上,“信上写得很简单,说他要去办一件事,少则十天半月,多则一个月。
“如果一个月后他还没回来,就让我带着你娘搬离津市,走得越远越好。”
“那时候你还没出生呢,我跟你娘在你爷爷走后等了整整一个月,他没回来。”
“然后呢?”
“然后我就按他说的,带着你娘搬到了临县。”
陈大川的声音有些苦涩,“那时候兵荒马乱的,你娘吃了不少苦头,却没过上几天好日子。”
陈墨的眼皮微微垂了一下:“所以您也不知道爷爷到底是怎么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