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中,那头名为赤目的阴鬼已经几乎不成人形。
一片又一片青灰色的皮肉被迅速剥离,双臂最先被削得只剩下挂着几缕筋腱的骨架。
粗壮的手指一根根脱落在地,滚进石板的缝隙里。
躯干和腹部的硬壳被切成规则的条状,每一片都带着暗绿色的脓血。
空气中飘荡着刺鼻的腐臭味。
又坚持了不到一刻钟,赤目阴鬼发出了最后一声嘶鸣,庞大的身躯轰然跪倒。
眼珠在深陷的眼窝里最后闪烁一下,便彻底熄灭了。
满院寂静。
三十二具影傀在陈墨身周缓缓聚拢,化作黑雾没入他的影子之中。
整个过程安静利落,甚至没有带起一丝风声。
陈墨他抬起眼,目光从廊下那一排阴鬼脸上平平扫过,“再敢让老子看见吃人,你们这些畜生一个个都跑不掉。”
“说得好。”
李青山大笑一声,跟着附和道:“这才是我们人族该有的立场,不像有些东西,披着人皮却不干人事。”
? 第三百三十九章 前夜
李青山那番话落地,院中气氛顿时微妙起来。
殷红缨原本已经转身准备往回走,听到这话脚步一停,“李城主说这话的时候,能不能别盯着我看?”
李青山当场就乐了,咧嘴露出一口白牙:“我说的是那些披人皮不干人事的玩意儿,又没指名道姓是谁。”
“你自个儿对号入座,怪我咯?”
她眉头跳了一下,像在犹豫要不要把这杯酒泼过去。
最终只是冷哼一声,随手把空杯塞到身后仆人怀里,“懒得理你。”
“行了行了,都少说两句。”
一道温和的嗓音从侧旁插了进来。
开口的正是归阳城的城主陶隐,“刚见了血,大家心里都不太平顺,嘴上带点火气也是常事。”
“可既然是来商议正事的,总得有个商议的样子,二位且歇歇火气,如何?”
他这话说得圆滑,面面俱到,既没有偏帮哪一边,又给双方都递了个台阶。
李青山是个吃软不吃硬的性子,见陶隐这般和气,没再追着殷红缨不放。
殷红缨更是懒得纠缠,头也不回的朝另一头走去,身影很快没入了回廊的阴影里。
院中的气氛这才松了下来。
碧落这时才从殿门方向款步走出,来到陈墨面前站定,在他身上慢慢打量了一圈。
“倒是没想到陈公子还有这等手段,今日算是开了眼界。”
方才那场打斗从头到尾她都在廊下看着,内心也有些诧异陈墨的手段。
化影为实,委实有些神异。
这路数,她也看不透。
“呵呵,过奖。”
陈墨冷笑一声,懒得再搭理她,径自从对方身侧走过。
这账现在先记着,总有清算的时候。
碧落在身后站立片刻,目送陈墨离开,唇边的笑意淡了一些。
孟安背着双手踱过来,朝他递了个眼神,“等会先去李青山的院子,那边地方大,八城的人都要过去。”
“行,你们先去,我马上来。”
等孟安走远,他才转身朝回廊另一侧拐了两步,隐入廊柱的阴影之中。
确认四周无人注意,陈墨才从怀中摸出两张符纸,指尖微微一捻。
符纸见风就燃。
不过两三息的功夫,两片薄薄的黄纸便化作细碎的黑灰,散入廊下的阴影之中。
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
他收回手指,低头看了眼指尖残留的些许灰迹,随手在柱子上蹭掉。
做完这一切,陈墨才廊柱后面转出来,抬步朝李青山的院子方向走去。
信号已经发出去了,鬼幡道人和杨静仙都是聪明人,只要他们收到示警就该知道怎么做。
.....
走了一刻钟,绕过一座爬满枯藤的假山,远远便望见李青山院子的门敞着。
院里已经传出了几声交谈的动静,听起来各城的人已经陆续落座了。
孟安正坐在左首一张方桌旁跟李青山说着什么,见陈墨进来,拍了拍身旁的矮凳示意他坐下。
院中已经摆好了十几张矮凳和几只方桌,桌上搁着几壶热茶和几碟干果。
暮阳城的郭震坐在靠左的一张方桌旁,手边搁着一只粗陶茶碗,碗沿冒着白气。
殷红缨独自坐在右首的角落里,手肘撑在扶手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其余几城的城主也陆续落座。
陶隐在正中的位置坐下,斑竹杖倚在身边。
李青山最后关了院门,大步走回席间,一屁股坐在孟安旁边。
八城的人总算到齐了。
陈墨端起茶碗抿了一口,不动声色的扫过在座所有面孔。
“既然诸位都在了,老朽便开门见山。”
陶隐清了清嗓子,拄着斑竹杖稍稍坐直身子,“酆都一行,去还是不去。”
“去,怎么个去法,不去,往后如何自处.....”
....
“我暮阳城去。”
郭震端起茶碗灌了一大口,声音洪亮,“这话我已经说过一遍了,不打算改。”
殷红缨的声音跟着响起,“朝阳城也去。”
另一边,一名身穿青色长衫的中年书生同样微微颔首:“斜阳城同去。”
八座城的城主,一下就有三人表态要同去。
原本摇摆不定的其他人,眼神在殷红缨三人之间来回扫了几遍,神色纠结。
“荒谬!”
片刻的寂静后,李青山猛地一巴掌拍在面前方桌上,震得茶壶碗碟叮当乱跳。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一头白骨精摆了桌酒说两句好话,你们就上赶着往酆都里头钻?”
“去了怕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谁去谁是傻子!”
他这话说得直白粗粝,不留半分余地,但在座几人却没有人立刻反驳。
谁都清楚李青山虽然脾气火爆,却是个实诚人。
他说的道理糙,可话糙理不糙。
赤阳界这么多年,人族和鬼物之间明里暗里的摩擦没少过。
白骨娘娘今日面上客气,可她手下方才的做派,在座所有人都看在眼里。
孟安端着茶杯小饮一口,接了一句:“李城主说的是,这事从头到尾都是白骨娘娘一面之词。”
“酆都深处到底存不存在,她说的那些话有几分真几分假,咱们一概不知。”
他放下茶碗,环顾一圈,“孟某活了这把年纪,只信一句话,天上不会掉馅饼。”
“我就不信白骨娘娘有这么好心,毕竟传闻那里除了出去的通道,还有可能事关赤阳道人的遗蜕。”
这话比李青山的拍桌子更有杀伤力。
几位原本还在犹豫的城主脸色都变了。
李青山趁热打铁,又补了一句:“反正我落阳城不去,谁爱去谁去,别到时候求老子去收尸就行。”
陶隐拄着斑竹杖站起身来,“老朽思来想去,这事确实仓促了些。”
“酆都何等地界,进去了能不能出来都两说,归阳城也不去。”
“.......”
五城接连表态拒绝。
前后不过一盏茶的功夫,院中的格局彻底分明。
去者三城,不去者五城。
“行,你们怕死,你们留着。”
郭震居高临下的扫了几人一眼,嘴角带笑,“反正这破地方老子是呆够了,哪怕是死,老子也认了。”
他说完,便大步流星的朝院门走去。
殷红缨一言不发的从角落里起身,跟在郭震身后出了院子。
斜阳的柳如尘朝在座诸位拱了拱手,“诸位保重,有缘再见。”
...
院门被李青山重新关上,院中还剩下五城的人。
李青山一屁股坐回矮凳上,气哼哼的嘀咕了一句:“不识好人心。”
“既然不走的人定了,那咱们也该合计合计,接下去该怎么办。”
陶隐缓缓坐回正中的位置,目光扫过剩下的几人,“通往酆都的那条通道若是真的,咱们该怎么办?”
“这话老朽摆在台面上说,诸位也不必藏着掖着,机会摆在眼前,你们就不动心?”
李青山哼了一声,正要开口接话。
陈墨却忽然放下手中的茶碗,先他一步开口。
“各位,我觉得比起自身安危,酆都的事反倒没那么急。”
他看了所有人一眼,一脸认真的接着道:“咱们还是先想想,怎么活着出幽寂城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