津门,从旁门左道开始长生 第42节

  刘七爷也不恼,把手放下,自顾自拖了条长凳坐下。

  凳子腿在地上刮出吱呀一声,他坐稳后才缓缓开口:“那宅子的事,我听说了。”

  “老孙这王八蛋,一时被大洋迷了眼,得罪了贵客。”

  他说着,瞥了一眼地上昏死的老孙,像看一件用坏的物件,“该打该杀,是贵客的事,漕帮不拦着。”

  “但帮里不知情,这个理,得辨明白。”

  刘七爷从怀里摸出一叠银票,往桌上一推。

  “五千,是赔那宅子给您添的晦气,这钱我们出,认栽。”

  然后又摸出三张银票,这回是直截拍在桌上。

  “再加三千,凑八千,算是给贵客压惊的。”

  屋里静了一瞬。

  陈墨低头看了看桌上那堆银票,又看了看刘七爷,眼里闪过一抹诧异。

  “八千大洋。”他朝对方拱了拱手,语气平和不少,“刘堂主好手笔。”

  “不是手笔,是买教训。”刘七爷把手放下,慢慢挽下袖子,“漕帮在码头上讨生活,靠的是规矩,这回是帮里用人不察,让老孙连累差点得罪了贵客。”

  “该赔的赔,该断的断,往后贵客走贵客的阳关道,漕帮过漕帮的独木桥,两不相欠。”

  他说完,也不等陈墨应声,站起身。

  “银票都在这,贵客若是不收,那是贵客还在气头上,若是收了,今晚我刘七在码头摆酒,请帮里几个把头作陪,当面给贵客赔罪。”

  他把话撂下,转身要走。

  “刘堂主。”陈墨忽然开口。

  刘七爷顿住脚,没回头。

  陈墨把银票收进自己钱袋里。

  “摆酒就不用了,漕帮的账,已经清了。”

  刘七爷肩膀松了一瞬。

  “但老孙,”陈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可没收他的钱。”

  刘七爷没接话,抬脚跨出门槛。

  外面不知什么时候起了风,巷口的纸人被吹得衣袂轻响。

  他从纸人边上走过,步子稳当,始终没往那边看一眼。

  屋里,疤爷长长吐出一口气,脊背上的汗已经凉透了。

  他偷眼去看陈墨。

  那人正低头,把茶碗里泡发的茶叶梗子一根根挑出来,搁在桌面上,排成一列。

第六十四章 离别

  “你让人看好老孙,要是让他跑了,晚上就拿你去填那口井。”

  陈墨伸手一招,几具纸人便重新化为卡片飘回手中。

  他没看疤爷那张汗涔涔的脸,只将怀中银票摁实了,抬脚跨出门槛。

  中秋后的日头足得很,从屋檐斜刺里劈下来,刺得陈墨微微眯了眼睛。

  风比早上更大了些,卷着几片枯叶从他脚边滚过去,叶片擦过光斑时倏地透亮,旋即又没入暗处,只剩簌簌的响。

  七号小院的门虚掩着。

  陈墨推门进去时,陈大川正蹲在天井里抽旱烟,烟锅子磕在地上,磕出一小撮灰。他听见动静抬起头,脸上那层愁色还没来得及收回去。

  “回来了。”

  “嗯,你什么时候学会抽焊烟了?”

  陈墨把门带上,远远盯着那口水井看了一会。

  井沿上有三道焦黑的痕迹,已经看不出符咒的摸样。

  除此之外,并没有其它异常。

  “烦的时候就抽两口。”

  陈大川瞅了他一眼,也没问事情办妥没有,只是把烟杆往鞋底敲了敲,“我去街口找过老周了。”

  “哪个老周?”

  “通井的老周,以前在县衙当差,后来改行给人掏井,这条街的井都是他通的。”陈大川停了下,眉头更皱,“他听说是七号院,连价都没问,扭头就走。”

  陈墨没说话。

  “我又找了两个,一个说今年封铲不接活,一个说家里老娘病了走不开。”陈大川把烟杆别进腰带里,站起身来,“都不是傻子,这附近几条街都传遍了,说这院子不干净。”

  他说话时没看陈墨,看的是那口压在木板下的井。

  “你知道这口井下有什么不?”陈大川的声音透着郁闷,本以为能捡个漏,没想到看走了眼。

  “我也不知道什么东西。”陈墨收回视线,“据说潮帮以前下去的三个人都没上来。”

  陈大川脸上的皱纹更深了,眼神透着愧疚,他刚翻看了下那张契书,人家确实提示过晚上有异常动静。

  这亏,好像还真没办法找回来。

  “收拾东西,咱们今天搬走。”

  陈墨从钱袋掏出一叠银票,搁在院子里的石桌上。

  “对方把钱赔了,漕帮出的,八千大洋。”

  陈大川怔了一下,随即回过神来。

  揉了揉眼睛,不可思议的拿起银票数了数,又看了看儿子的脸,突然感觉自己好像活得有点失败。

  “那这院子……”

  “不归咱们管了。”陈墨转身朝自己房间走去,“收拾东西,天黑之前必须搬。”

  “搬哪儿去?”

  “重新买一处院子吧,尽量离镇异司近一点,离这远些。”

  “墨儿。”他忽然开口,叫的是小名,明显带着心事。

  陈墨停下脚步。

  “不然我还是跟你柳姨她们搬回临河县吧?”

  院子里里静了一瞬。

  “为啥?”

  他转过身,看着蹲了大半天,腰背都有些佝偻的便宜父亲。

  “这边咱们没熟客,生意不好做,一家子吃喝拉撒都要钱。”陈大川低着头,拿鞋底蹭地上的青苔,“再说你娘葬在那儿,每年清明还要去上上坟……”

  他没往下说了。

  陈墨站在原地思索了几秒,现在临河县里的拜月教徒都被全灭了,暂时掀不起什么风浪。

  而且听说前几天镇异司已经准备对南边那头旱魁动手了。

  等灾民一退,回临河县确实也是一个选择。

  “行吧,现在那边没什么危险,要回去也可以,你自己看着办。”他没有勉强,自己一个人住的话,有时候还更自在一点。

  陈大川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陈墨答应得这么爽快。

  “那这钱你自己留着,买房子的话还是你来吧,我眼光不行。”

  他将手里的银票一股脑塞到陈墨手里,这次贪便宜不成还吃了闷亏,搞得他都有点心理阴影了。

  “给你留一千。”

  陈墨抽了张一千面额的银票递过去,将其余的银票收进自己的钱袋。

  “也.......行吧。”陈大川搓了搓手,一脸不好意思的把那张银票攥在手里,拇指在票面上来回摩挲了两下。

  陈墨点点头,没再多话,转身进了自己那屋。

  等所有人把东西都收拾好,时间已经接近中午。

  几人简单吃了顿午饭,陈大川去叫了几辆黄包车过来。

  这里距离码头不远,就十来分钟的路程。

  。。。。。

  目送几人上了船,陈墨在码头边朝他们挥了挥手。

  小火轮的汽笛已经拉响,船尾翻起浑黄的浪花,慢慢融入江面的暮色里。

  他能看见圆圆趴在船舷上朝这边挥手,小五在旁边拽着她的袖子,大概是怕她栽下去。

  柳姨的身影被船舱遮住大半,只露出一截蓝布褂子。

  陈大川站在船头,背对着岸,不知道在看什么。

  船越走越远,那几道人影渐渐分不清谁是谁了。

  江风吹过来,带着水腥气。

  陈墨收回视线,转身往回走。

  码头上灯火渐起,扛货的脚夫喊着号子从他身边跑过,卖晚报的孩子举着报纸一路吆喝“看晚报嘞!看刚出的新闻嘞!”。

  他穿过这些热闹,拐进一条背街的巷子,找了家不起眼的客栈。

  “有干净房间没?”陈墨看把几块银洋搁在柜台上。

  账房先生推了推眼镜,打量他一眼,堆出笑来:“有有有,楼上请,小凳子,赶紧来带客!”

  一个半大的小伙殷勤领陈墨上了二楼,来到一间门牌为甲三的房间前。

  推开雕着残漆的木门,一股陈旧的木头气味扑面而来。

  陈墨扫了一眼屋里陈设,铜床挂着白蚊帐,窗边一张八仙桌,两把太师椅。

  窗户临街,斜对面就是那家牙行的招牌,霓虹灯管坏了半边,只剩下“xx行”三个字亮着,一明一灭。

  小凳子麻利的推开窗户,又返身把桌上的罩子灯点上。

  “先生,您有事就拉床头的绳,铃铛在楼下账房响。热水每天早晚两趟,早上六点到八点,晚上七点到九点,过了点儿就得自己烧了。”

  陈墨“嗯”了一声,从口袋里掏出几枚铜板出来。

  小凳子接了赏,脸上笑意更浓,话也密了起来:“茅房在走廊尽头,左转到底就是。”

  他说着说着,发觉陈墨没什么搭话的意思,便识趣的收了声,往门口退了两步。

  “那先生您早些歇着,对了,早饭有稀饭馒头咸鸭蛋,也有豆浆油条,您要是想吃,七点前下楼,晚了可就让对面洋行的职员抢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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