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面上人来人往,挑担子卖鱼丸的小贩扯着嗓子吆喝,几个半大孩子在巷口踢毽子。
满街都是年末的热闹烟火气。
顺兴海货行就在码头边上,三层的临海木楼。
陈墨沿着对面的街檐慢悠悠走了一圈,像个无所事事的闲人。
一楼铺面大敞着,几个伙计正往马车上搬货。
咸鱼和干贝的腥味混着海风飘出老远。
管事模样的中年人站在门口抽烟,时不时吆喝两声。
全是普通人,气血境的练家子都没有。
陈墨在街角站了片刻,转身拐进了旁边一条小巷。
巷子深处堆满了空鱼篓和破渔网,散发着浓烈的腥臭味,除了几只翻垃圾的野猫,连个人影都没有。
他站定脚步,抬起右手在面前一抹,眨眼间变成了个四十来岁的干瘦汉子。
脸上带着常年跑船的风霜痕迹,扔进码头的人堆里绝对找不出来。
下一刻,他整个人化作一股黑烟,贴着墙根飘进了海货行后堂。
后堂是一间账房兼起居室。
刘一刀正坐在太师椅上翻账本,忽然觉得后颈一凉。
一团黑烟在他面前三尺处凭空凝聚,眨眼间化成一个陌生汉子的身形。
那汉子面容普通,可眼里透出的冷漠,让他这个在刀口上滚了半辈子的老江湖都心头一颤。
“谁?”
他瞳孔骤缩,右手立马往桌下探去。
可惜指尖刚碰到驳壳枪的边缘,眉心处却已经多了个手指粗细的血洞。
伤口被煞气冻结,一丝血液都没有外流。
“不.....”
刘一刀的嘴刚张开一半,眼中的神采就已经迅速熄灭。
身子一软,直直朝边上栽倒下去。
陈墨冷冷看着他的尸体,右手五指张开,摄魂术发动。
询问活人还要提防他是否说谎,是否隐藏了什么信息。
不如直接问魂,干脆利落。
反正这些混帮派的没一个人好人,杀起来也没什么心理负担。
...
一炷香后,陈墨收回手掌,面无表情的挥了下手。
紫黑色的法力在空气中一荡,那团已经残破不堪的魂魄像烟灰一样散去,彻底归于虚无。
他站直身子,将目光投向窗外。
下午的海面灰蒙蒙的,天和水之间没有明显的分界线。
原来是灵界来的过江龙。
————
东海,某座小岛上。
孙德虎看着出现在他前方的大红色身影,面如死灰,“大师兄.....好啊。”
“孙师弟,太阳都快落山了,你这是准备去哪?”
大师兄面无表情的看着他,“等会师傅知道,会生气的。”
“是。”
孙德虎哭丧着脸,不情愿的转身往回走去。
之前三角眼里的凶光,这会儿早就没了影,只剩下说不出的惊恐。
两个月前,他运气爆棚,拜入了这家从灵界迁移到东海的门派,太渊门。
当时他还以为自己撞了大运,抱上这么一条大粗腿。
灵界宗门,那可是传说中的门派,他孙德虎能攀上这种仙缘,简直是祖坟冒青烟。
结果才发现,不是冒青烟,这是祖坟被人刨了。
在太渊门内,别的本事没学到,规矩倒是背了个滚瓜烂熟。
门规一,每天必须按时吃三餐,少一顿都不行。
门规二,天黑后不准出屋,不许点灯,只能睡觉。
门规三,子时后,无论屋外发生什么动静,都不许回应,不许出声,不许窥视。
门规四,衣袍若出现红色斑纹,即刻焚毁,不得延迟.....
孙德虎想到第十八条的时候,脚步突然顿住了。
门规十八,若是遇到大师兄穿红色衣服,不许跟他对视,不许有任何交流。
大师兄殷若虚的衣袍,平时都是青灰色的。
他在这座岛上待了两个月,从没见过大师兄穿其他颜色的衣服。
可刚才在礁石滩上,大师兄身上那件袍子.....
不对。
他刚才没注意。
大师兄今天穿的到底是什么颜色的衣服?
孙德虎站在竹林小径上,拼命回想刚才的画面。
那红色,到底是霞光染上去的,还是袍子本身的颜色?
他后颈的汗毛一根根竖起,恐惧从脊椎底部蹿上来,沿着经脉直冲天灵盖。
“不对。”
孙德虎咽了口唾沫,丹田里的真气轰然运转,两条腿在竹林间的小径上狂奔。
他毕竟是练气圆满的境界,虽然在这座岛上不算,但比普通人的脚力强得多。
竹子被他带起的风刮得沙沙作响,两旁的景物飞速向后退去。
宗门规矩不许违反,这是铁律。
之前跟他宿舍的陈铁根,就是违反规矩才出的事。
那天晚上陈铁根说肚子饿,非要趁天黑后溜出去偷两个馒头。
结果出去之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更恐怖的是,整个太渊门上下十几号人,没一个人记得有陈铁根这个人存在过。
就像有只无形大手,将对方存在的痕迹都彻底抹除了。
孙德虎去问隔壁屋的人,人家同样一脸茫然的看着他,说他们门里根本就没这号人。
从那之后,孙德虎察觉到,这家宗门跟这处小岛,处处都透着不对劲。
宗门似乎是在养猪,不然谁会要求门下弟子按时吃饭,按时睡觉的。
这次已经是他第三次逃跑,可惜又失败了。
不行,自己不能不步陈铁根的后尘.....回去....赶紧回去。
哪怕此时已经是寒冬,孙德虎依旧跑得满头大汗,气喘吁吁。
宿舍就在前面了,穿过这片竹林,再过一条短廊就是。
马上就到了。
.....
跑到一半的时候,他猛地刹住了脚步。
短廊前面,安静的站着一道大红色的身影。
只是那人,已经不是白天那个神情淡漠的大师兄了。
穿着大红袍的人脸还是那张脸,可五官的位置完全不对。
眼睛几乎长到了额头上,嘴巴朝两边裂开,一只裂到左耳根,一只裂到右耳根。
嘴里没有牙齿,只有细长的舌头,还有深不见底的黑暗,顺着下巴往下淌的口水。
它歪着头看着孙德虎,两只长错位置的眼睛,透着不加掩饰的饥饿。
“小师弟,你又要去哪?”
孙德虎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
自己一直在跑,为什么这东西还是能追上来?
他没有回答,强行运转真气,脚下再次发力,朝着另一个方向狂奔。
既然正路被堵了,那就绕道,从伙房后面穿过去,那条路也能到宿舍。
他一口气又跑出三四十丈远,拐过一棵歪脖子榕树。
可是,那个大红色的身影已经等在那了。
比刚才更近。
都能看到它眼角裂开的皮肤里渗出了血丝,还有嘴角淌下的口水,在地上积起了一小摊水洼。
那张咧到耳根的嘴张得更大,里面发出咕噜咕噜的水声,像是在吞咽什么。
“小师弟,你又要去哪?”
“不要!”
孙德虎怪叫一声,转身便逃。
他这一辈子杀过的人,少说也快破百了,胆量向来是他最引以为傲的东西。
便是被镇异司追得上天无路的时候,他也没像现在这样失态过。
此时,孙德虎的脑子里却是只剩一个念头,跑。
往哪儿跑都行,只要离那团红色远一点,再远一点。
他身上的真气已经催到极致,两腿几乎不沾地。
从歪脖子榕树旁蹿出去后,一头扎进伙房后面的乱石滩。
伙房的烟囱在左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