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麻利点!把门口的雪再扫一遍!”
“你们两个,去把门槛卸了,少爷的车要进院子。”
陈有田从窗户往外探了个头,就见刘叔正领着十几个下人往大门口涌。
那些下人一个个穿得比他这个当家的还齐整。
清一色的蓝布棉袍,袖口和领口都镶着灰鼠皮的边,腰间扎着黑布腰带,脚上蹬着千层底的棉靴。
十几个人在门口分两排站好,挺胸收腹,架势比他见过县太爷出巡还气派。
大门吱呀一声被拉开了,门槛被两个下人合力抬到一边。
那辆黑得发亮的铁壳子就轰隆隆的驶进了院子。
陈有田活了五十多年,不是没见过汽车。
陈家沟偶尔也有大人物开着汽车经过,扬起一路的尘土。
可那都是远远地看上一眼,哪有今天这么近。
那辆黑色的福特就停在院子正中央,黑漆在雪光映照下反射出锃亮的光泽。
狗蛋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他在陈家沟见过的最气派的交通工具,就是镇上刘财主家的那辆马车。
轮子上包了层铁皮,当时就觉得了不得了。
今天跟这辆福特一比,刘财主的马车简直就是个驴粪蛋。
陈大柱和陈二柱也挤到了门口,父子三人就这么趴在窗户上,眼巴巴看着。
车门开了。
从驾驶座那边下来的是个年轻男子。
看着也就二十出头,身板挺直,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
脖子上围了条深色的围巾,脚上蹬着一双锃亮的黑皮鞋。
衣裳的料子,一看就不是便宜货。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关车门的动作随意熟练。
这就是陈大川的那个儿子?
陈有田使劲回想了一下,当年去白事街后头喝满月酒的时候,抱在襁褓里的那个皱巴巴的婴儿、
怎么一转眼就变成了这副模样?
这通身的气派,说他是天津卫哪个大户人家的少爷都没人怀疑。
陈有田咽了口唾沫,看着边上傻乐的老大跟老二,气都不打一处出来。
“瞧你们那点出息!”
他抬手照着陈大柱和陈二柱的后脑勺一人赏了一巴掌。
陈大柱被打得脖子一缩,满脸委屈的回头看他爹:“爹,你打我干啥?”
“打你?打你是轻的!”
陈有田恨铁不成钢的瞪着他,又拿手指头戳了戳窗外那辆黑得发亮的福特,“你看看人家!你再看看你!同是一个祖宗传下来的,人家儿子开铁壳车,你连个驴车都赶不明白!”
“老子什么时候也能沾沾你的福,让我也坐一趟铁皮车!”
“啥?”
陈大柱跟陈二柱一齐傻眼,“早上的时候您还说什么时候能坐上驴车,过年走亲戚的时候就不用走着去了。”
“怎么现在又变成铁皮车了?”
“我.....”
陈有田被噎了一下,随即恼羞成怒,又扬起巴掌,“那是早上,现在能一样吗?”
“人家都开上铁壳车了,你还惦记你那破驴车?”
......
院子里,陈大川和柳姨几人已经从正房里迎出来了。
都说贵气养人,短短一个月不见,现在两人明显比之前年轻了好几岁。
“回来了?”
“嗯。”
陈墨应了声,目光越过夫妇俩,落在正从门帘后面挤出来的那个小身影上。
圆圆穿着件大红的棉袄,头上扎了两个小揪揪,看上去圆滚滚的。
“哥哥!”
看着飞扑来的身影,陈墨赶紧伸出双手,托住小丫头的后脑勺。
那层淡淡的疏离感也被这一撞给撞碎了,嘴角不自觉的上扬,眼里也多了几分温度。
“有没有给我带礼物?”
圆圆挂在他脖子上晃了两晃,眼睛亮晶晶的。
“你先下来。”
“你先说有!”
陈墨赶紧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油纸包。
油纸包了好几层,拆开之后,里面是一条大红色的羊绒围巾。
料子比普通的毛线软了不止一个档次,颜色是正红,衬着雪白的兔毛流苏,看着就暖和。
“哇!”
圆圆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松开陈墨的脖子,双手接过围巾,贴在脸上蹭了蹭,“好软,好暖和!
她说着,就学着陈墨的样子,迅速往自己脖子上缠。
缠了两圈还觉得不够,又绕了一圈。
最后整张小脸有一半都埋在围巾里,只露出一双笑得弯成月牙的眼睛。
“暖不暖和?”
“暖和!”
小丫头使劲点头,然后话锋一转,“还有呢?”
陈墨又掏出第二个油纸包。
拆开之后是几样零嘴,芝麻糖、花生酥、蜜饯,都是圆圆平时爱吃的。
这回小丫头终于满意了,松开他的脖子,一手抱着围巾一手拎着油纸包,“阿青,小五你看!哥哥给我买的围巾!”
陈墨目光从圆圆身上收回来的时候,在地上瞥见了一团黑白相间的东西。
汤圆正缩在台阶旁边的角落里,把脑袋埋在两只前爪底下,假装自己只是一块灰扑扑的石头。
这个伪装实在不怎么成功。
它那个肚子圆滚滚地耷拉在地上,四条小短腿几乎快撑不住那一身肥膘了。
陈墨走过去,弯腰把它捞起来掂了掂,入手的分量让他眉头挑了一下。
何止是圆润了不少,简直是换了一只老鼠。
再吃下去,怕是要变成猪了。
“你都喂它什么了?”
陈墨哭笑不得的看了柳姨一眼,听说汤圆现在都是她喂的。
“咳咳。”
柳姨有些心虚的别过脸去,假装去掸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
倒是圆圆从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理直气壮的喊了一声:“是汤圆自己偷吃的!”
汤圆从陈墨的掌心里抬起脑袋,幽怨的看了圆圆一眼。
“行吧!”
陈墨懒得追究,把汤圆放回地上。
这只叛徒鼠刚一着地就嗖地就窜到屋内去了,动作倒是意外的灵敏,可见这一身肥膘并不全是虚胖。
这时候陈有田一家人才从客房里出来,陈大川赶紧上前引荐。
“有田哥,这是犬子,陈墨。”
他转身又对陈墨说道,“这是你有田伯,按辈分你该叫一声大伯,他家在陈家沟长大,当初还来喝过你的满月酒。”
“有田伯。”
陈墨微微点了下头,语气不冷也不热,礼貌中带着疏离。
“大柱哥,二柱哥。”
“弟妹们好。”
.......
中午开饭的时候,大厅里摆了两桌。
正桌坐的是陈有田、陈大川、柳氏和陈墨。
旁边那桌坐的是阿青小五和几个孩子。
八仙桌上摆得满满当当。
红烧肘子、糖醋鲤鱼、酱牛肉、白切鸡、四喜丸子、腊味合蒸......
中间还搁了一个热气腾腾的铜火锅。
炭火烧得正旺,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着泡。
陈有田坐在桌上,看着这一大桌子菜,拿筷子的手都有点抖。
他在陈家沟活了半辈子,见过的最丰盛的一顿饭,就是村长家娶媳妇时摆的流水席。
那席面跟眼前这桌一比,简直就是叫花子的剩饭。
他那几个小孙子坐在旁边桌上,吃相已经顾不上什么体面不体面。
一个个腮帮子塞得鼓鼓的,油顺着嘴角往下淌。
阿青端着一碗白米饭,筷子伸出去夹了一块红烧肉,忽然感慨了一句,“两个月前,咱们还在渡厄斋后院啃窝头呢。”
小五坐在他旁边,一听这话就乐了,嘿嘿一笑,:“那是,跟着大师兄才有肉吃!”
陈大川正端着酒杯跟陈有田碰杯,听到这一句,老脸微微一红。
他放下酒杯,目光不自觉的往边上瞟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