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年就是要人多才热闹。
陈有田一家也没将自己当成客人,跟着那些下人忙前忙后,杀鸡宰鱼。
灶房里蒸汽腾腾,炖肉的香味飘满了整个陈府。
鬼幡道人闲着无聊,也拿了把韭菜坐在院子里掐尖去根,动作意外麻利。
他今日难得换了身新作的棉袍,整个人收拾一番后,看着年轻了好几岁。
“老爷子,您手艺挺利索啊。”
陈大川带着圆圆从旁边经过,随口夸了句。
鬼幡道人头都没抬,“贫道修行之前在家当过厨子,杀猪褪毛的手艺还没丢。”
陈大川脚步一顿,瞅着他那张面无表情的干瘦老脸,决定不再多问。
....
天色擦黑的时候,堂屋里已经坐满了人。
四五张八仙桌错落着摆开,桌上铺了蓝布,碟碗盘盏挤得满满当当。
主桌摆在堂屋正中央,比其他桌子略高半阶,上头摆的菜色也丰盛些。
红烧肘子泛着油亮的酱色,旁边是炸得金黄的春卷。
还有清蒸鲈鱼、葱烧海参、四喜丸子,满满当当挤了一桌子。
陈大川坐在主位左手边,右手边空着一把椅子,那是给孟安留的。
陈墨挨着陈大川坐下,旁边是柳姨。
圆圆坐在柳姨腿上,一双小短腿够不着地,晃来晃去踢着桌腿。
阿青和小五挨着坐,两个十六七岁的少年穿着新棉袍,看起来也像个小大人了。
陈有田坐在对面,往主位那边瞅了好几眼,终于忍不住开口,“大川,那把椅子到底给谁留的?菜都快凉了,也没见着人。”
陈大川笑着给他倒了杯酒,“是个长辈,再等等,估摸着快了。”
话音刚落,院子里头忽然凭空卷起一阵风,吹得檐下两盏红灯笼齐齐晃了晃。
堂屋里正热闹着的人声静了几息,有人从偏桌上站了起来。
“孟城主。”
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紧接着阿青和小五也站了起来,冲着门口躬身行礼。
陈大川已经起身迎了出去,一把拽住来人的胳膊,笑呵呵往里拉,“孟叔,就等你了,赶紧的。”
孟安今日换了身深灰色的长袍,头发也束得齐整,比平时那副随意的模样精神了不少。
陈墨在旁边给他拉开椅子,笑着接了句,“你没来我们都不敢动筷。”
“还不是你小子害的。”
孟安瞪了他一眼,顺势头在主位上坐下了。
陈有田微微一怔,心里嘀咕了句,这位爷的名号,倒是够气派的。
他没见过孟安,但看这架势,再看看大川和陈墨对人家那态度,心里也有了数。
这位怕是来历不简单。
他也没多问,端着酒杯站起来,憨厚的笑着冲孟安点点头,“孟城主好。”
“好,好。”
孟安环顾一圈堂屋里满满当当的人,脸色有些潮红。
在陈大川的示意下,伸手拿起面前的筷子,轻轻在桌面上磕了下,“都开饭吧,别光看着。”
陈墨率先端起酒杯站起来,朝四面举了下:“诸位,过年了,有家的咱们在这儿聚着,没家的,这儿以后就是家。”
“来,干了。”
这话说得直白,却让好几桌人端着杯子的手都微微顿了下。
从赤阳界出来的那些仆从护卫,不少人眼圈当时就红了。
他们在里头待了太久,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么交代了。
谁承想还能坐在外头的堂屋里,对着满桌子热菜,跟一大帮子人一块儿过年。
“干了。”
“干了。”
“反正我这条命是陈爷救下的,陈府就是我们的家。”
“对,陈爷到哪我们就去哪。”
堂屋里杯盏相碰的声音叮叮当当响了一阵,说笑声立马传开了。
圆圆从柳姨腿上探出半个身子,小手抓着一根春卷往嘴里塞,酱汁糊了一脸。
“慢点吃,慢点吃。”
柳姨边笑边拿帕子给她擦,嘴里嗔怪着,“又没人跟你抢。”
说着说着,自己的眼眶却先红了一圈。
阿青和小五两个半大小子,今天也放开了,一人夹了块红烧肘子,抢着往嘴里送。
腮帮子鼓鼓囊囊的,谁也顾不上笑话谁。
小五含糊不清的说了句什么,阿青一巴掌拍在他后背上,差点把他嘴里的肉拍出来。
旁边几个护卫看得哈哈大笑。
鬼幡道人坐在偏桌一角,面前摆着一碟子他自己掐的韭菜炒鸡蛋。
他夹了一筷子送进嘴里,眼睛微微眯起来。
干瘦的脸上难得露出了笑脸,打心里头泛上来的舒坦。
走南闯北这么多年,风里来雨里去,跟人斗过法,也被人追着撵过。
能全须全尾活到现在,已经是老天爷开恩了。
他原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飘到哪儿算哪儿,死了也就是烂在哪个荒山野岭。
当初被陈墨抓到的时候,他是真觉得自己在劫难逃,那小子当时浑身的杀意不是假的。
他那会儿还在心里头把后事都给盘算了一遍。
谁能想到,却是因祸得福,过上了安心的日子
他转头看了眼主桌上正跟孟安划拳的陈墨,心里头突然有些感激。
这大概就是他这辈子过得最像人的日子了。
有人在年三十给自己留个座,他也能跟着一块儿乐呵。
鬼幡道人想到这里,忽然低头把碗里的饭扒干净,一粒米都没剩。
柳红跟大赵小赵几个护卫坐在靠门口那桌,正对着院子的方向。
外头不知什么时候又飘起了细碎的雪花。
屋里头暖和得厉害,炭火烧得旺旺的,窗纸上映着红彤彤的光。
柳红端着酒杯,看着满屋子的人,轻轻叹了口气,“还是外头的日子好。”
大赵嘴里塞着一块四喜丸子,闻言使劲点着头,好半天才把东西咽下去,“可不是嘛,赤阳界里头吃不饱睡不好的。。”
“现在回想起来,那地方真不是人待的。”
小赵给他哥碗里又夹了块鱼,自己端着酒碗闷了一口,“以前在里头的时候,哪敢想还有今天。”
“热菜热饭,有酒有肉,还有这么多人坐一块儿说说笑笑。”
“我有时候半夜醒了,都得掐自己一把,怕是在做梦。”
旁边管家刘叔正给一桌人添酒,听到这话也停下来,笑呵呵道:“说句不好听的,在里头的时候,我连睡觉都不安稳。”
“出来以后才觉着,这才是活着的滋味,不光是吃喝,主要是心里头踏实。”
他指了指满屋子的人,“你们看看,这才叫日子。”
柳红没再说话,只是端着杯子看雪花落进院子里,眼角有泪痕闪动。
偏桌那头,陈大柱跟陈二柱两家人,吃得筷子就没停下来过。
桌上一条红烧大鲤鱼,半盏茶的工夫只剩下骨架了。
炖鸡也被拆得七零八落,鸡汤泡饭让几个人一人扒了两大碗。
陈大柱把碗往搁在桌上,拿袖子抹了把嘴上的油,“我跟你们讲,咱们镇长的年夜饭,说不准还不如咱们吃的这桌。”
旁边的陈二柱连连点头,筷子还在盘子里抢最后一块红烧肉,“哥你别逗了,镇长家吃饭能有这排面?”
“光这条鱼,我在镇上都没见过这么大的。”
“还有这四喜丸子,这手艺,镇上哪家厨子做得出来。”
陈大柱左右看了下,才压低嗓子道:“说实话,我不想回去,想留在陈家干活。”
桌上几个人筷子全停了。
陈二柱凑过来,“大哥,你这话算是说到我心坎里了。”
“你看看人家府上的下人,穿的戴的,比咱们镇上的富户都不差。”
他媳妇王翠花在旁边使劲点头,小声道:“当家的,不是我说,咱们回去可怎么过?”
“陈家沟那老房子冬天灌风,睡觉都得缩成一团。”
“狗蛋手指头冻得跟胡萝卜似的,你忍心让他再挨一个冬?”
陈二柱端着酒碗闷了一口,往主桌那边瞟了一眼,“大哥,咱们虽然是远亲,可好歹也是本家。”
“去求一求,下地干活也行,当护卫打杂也行,只要是正经卖力气换饭吃就不丢人。”
陈二柱媳妇孙氏也插了一嘴,“我瞧着那个刘管家挺和气的,要不......咱们走之前跟他探探口风?”
陈大柱闷了半晌,一拍大腿,“成,晚点我问问爹是什么意思。”
“咱们有力气,肯干活,人家用谁不是用?”
“再说了,大过年的能把咱们请上桌,说明没拿咱们当外人。”
王翠花白了他一眼,嘴角却压不住笑,“刚才还说脸皮没处搁,这会儿倒理直气壮了。”
陈大柱往主桌那边看了一眼,目光落在陈墨身上,“咱们在地里上累死累活一年到头,能吃上几口肉?”
其他人齐刷刷点头,又低头猛吃了起来。
主桌上,孟安已经跟陈大川喝了好几杯。
他的酒量显然不差,几碗米酒下肚面不改色,倒是陈大川脸上已经泛了红。
陈墨在旁边陪着,时不时往圆圆碗里夹块嫩些的鱼肉,再低头帮她挑掉那些小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