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炭炉子上蹲着一口砂锅,里头的鸡汤咕嘟咕嘟冒着泡。
热气氤氲着往上飘,把一桌子人的脸都蒸得红扑扑的。
孟安环顾一圈堂屋里推杯换盏的热闹光景,目光从偏桌的鬼幡道人身上掠过。
最后看了下门口那桌的护卫,沉默几息后,忽然轻声说了句,“挺好。”
这话没头没尾的,但陈墨却是听懂他话里的寂寥。
“好就常来嘛。”
他给孟安把酒满上,笑着说道:“往后年年有今日,孟叔,你就把这儿当自个儿家。”
孟安没接话,端起酒碗跟他碰了一下,一口闷光。
那张素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有了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堂屋外头,雪下得更大了些,纷纷扬扬落进院子里,积在墙头和石阶上。
窗户纸上映着屋里暖融融的烛光,映得那些雪花在半空中亮闪闪的,像是碎银子洒了一地。
远处的夜色中,隐约有鞭炮声传来,噼里啪啦的。
混着屋子里头锅碗瓢盆的动静,划拳行令的吆喝,孩子们的尖笑声......
热热闹闹填满了这个除夕夜。
? 第四百零一章 不利的消息
人的悲欢并不相同,比如陈府,又比如王家公馆。
相比于陈府中的欢声笑语,此时的王家公馆却是白幡高挂,哀声满院。
王家老爷子终究是没熬过大年三十。
灵堂就设在正厅,烛火摇曳。
香烟缭绕中,老爷子的牌位静静立着,上头墨迹未干,灯影里透着一层惨淡。
堂前跪了一地的孝子贤孙。
王伯安披麻戴孝跪在最前头,额头贴地,一动不动。
这几天,王家死的不止老爷子一个。
旁支、嫡系,沾亲带故的,总共几十口人,死的死伤的伤,偌大一个王家几乎被削去一半根基。
要不是那些被感染的族人大多身居要职,异象刚起就被察觉,那些不通修行的普通人怕是要死绝了。
更叫他们心里发堵的是,赤蚀沾染过的尸体留不得。
所有尸身必须原地焚烧,连入土为安都不许。
王伯安只能眼看着自己老父亲的遗骸被架上柴堆,连副完整尸首没落着。
灵堂外头,大雪漫天。
大门两边得白色笼只余一点昏黄的光,被风雪吹得忽明忽暗,随时都要灭掉。
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长明灯的火苗猛地一矮,险些灭掉。
旁边的族人大惊,慌忙伸手去护。
火苗晃了几晃,终究又立住了,只是比方才又暗了几分。
几个王伯安的属下迈着沉重的步伐走进灵堂。
陆陆续续给老爷子上过香后,其中一个蹲到王伯安身旁,压低声音道:“队长,查到了。”
“离津市最近的赤蚀污染,发生在东海那边,之前接过东海任务的一共两个人,其中一个正是陈墨。”
王伯安一直闭着的眼睛突然睁开。
“打听到他现在什么境界了吗?”
“对方在司里只登记了凝煞境,具体初期还是中期不清楚。”
下属犹豫几秒,斟酌着补了一句,“不过据说他修炼也才半年,就算走狗屎运,撑死也就刚到凝煞初期。”
王伯安闻言沉默了几息,没有说话。
那人又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加隐晦,“别处的赤蚀已经传开,雷司长跟岳巡查都离了津市,去别处支援。”
“根据我得到的消息,这次青龙滩的行动,他们都不会参与,您是最高指挥。”
“哦?确定?”
王伯安眼神动了下,忽然话锋一转,“听说司里放出来的那枚破境丹,早就被预定走了?”
下属一愣,“是的,所以这次行动过后,司里根本拿不出实物来兑换给那些客卿,到时候只能推说还在炼制。”
王伯安冷笑一声,孝帽底下的眼睛寒光闪过,“那些王八蛋,自己不想背骂名,就把老子推出来当枪使。”
他说着,嘴角浮起一丝弧度,“不过正好,合我的意。”
————
大年初一,临河县。
天还没亮透,鞭炮声就噼里啪啦响了起来。
街上积雪被踩实了,混着鞭炮碎屑和糖纸瓜子壳,红的白的铺了一地。
卖糖葫芦的、吹糖人的、耍皮影戏的,把主街挤得水泄不通。
“哥!哥你看那个!”
圆圆左手揪着陈墨的袖子,右手指着路边那捏面人的摊子,眼睛瞪得老大。
她今天穿了件花棉袄,围着红色围巾,衬得小脸粉扑扑的,像个瓷娃娃。
陈墨低头看她一眼,面带笑意。
这丫头平时在柳姨面前跟兔子一样,一出门就原形毕露。
“慢点跑,地上滑。”
话没说完,圆圆已经拽着他冲到面人摊前了。
摊主是个瘦瘦的老头,手指翻飞间,一个孙悟空就捏了出来。
金箍棒,虎皮裙,连脸上的毫毛都根根分明。
圆圆看得眼珠子都不会转了,嘴巴张的老大。
“想要?”
圆圆使劲点头,点得头顶的两个小揪揪一颤一颤的。
阿青抱着胳膊站在后头,脸上带着嫌弃,一副小大人的做派。
只是眼神却一直忍不住往面人摊上瞟。
小五已经蹲在摊子前头,伸手指着一条面捏的龙,回头冲陈墨喊,“大师兄,我要这个!”
陈墨掏钱的时候,大赵小赵兄弟俩正站在一个卖胭脂水粉的铺子前头,眼珠子都快掉进人家柜台里了。
大赵这会儿盯着老板娘手里那盒胭脂,结结巴巴问,“这......这个多少钱?”
老板娘三十出头,徐娘半老,笑起来风情万种,拿团扇掩着嘴故意逗他,“哟,这位爷,是买给心上人哪?”
大赵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脖子根,嘴巴张了半天,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小赵在旁边憋笑憋得肩膀直抖,被大赵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疼得龇牙咧嘴。
.....
后头不远处,陈有田一家更夸张。
陈大柱的媳妇拽着自家男人的胳膊,走一步就哎哟一声。
狗蛋今年才六岁,从进了这条街就没说过一句完整的话。
刚才路过一个卖糖画的摊子,见那师傅用糖稀浇出一条活灵活现的鲤鱼,小崽子当场就挪不动腿了。
陈大柱花了两个铜板才把人拽走。
“爹。”他仰着脸问,“这是不是就是戏文里唱的京城啊?”
陈大柱咧嘴笑了下,摸摸儿子的脑袋,“傻小子,这离京城还远着呢秒,这还只是个县城。”
“县城?”
狗蛋瞪大眼,一脸的不可置信,“那京城得是啥样啊?”
陈大柱答不上来,也想象不出来京城到底有多热闹。
他们那个村子就几百口人,住的是土坯房子,去的最远的就到镇上。
要不是今年闹饥荒,他们家也不至于厚着脸皮来着投奔陈大川。
........
热闹的日子总是过得很快。
三天后,距离青龙滩十来公里外的一处山沟里。
陈墨从裂缝中搬出最后一块坛基残片,打量着四周的山势。
孟安负手站在一旁,面色不虞。
鬼幡道人则蹲在一块青石上,手里捏着罗盘,嘴里念念有词。
“你这顿饭果然没那么好吃。”
孟安收回眺望的目光,皮笑肉不笑的横了他一眼,“吃了就要给你干苦力。”
陈墨赔了个笑脸,“孟叔,能者多劳,光鬼幡一个人不顶事啊。”
这处山沟是他跑了几天,特意选出来的的。
青龙滩那地方三面环山,一面临水。
山势如龙盘,水形似蛟卧。
偏偏在出海口的位置,被一座孤零零的石矶拦腰截断,形如铁锁横江。
他现在选的这处山沟,恰好位于困龙局的龙尾位置,地脉走向与青龙滩水眼暗通。
在此处布下法坛,既不会太近被镇异司察觉,又能借地脉之势隔空施法。
更重要的是。
这处山沟,正好压在三才锁龙桩的天字桩气脉延伸线上。
从这儿发力,能同时施法影响困龙局和锁龙桩两处风水大局。
不过法坛的状况比他预想的要糟糕。
当初暴力搬迁的时候,陈墨虽然连底座岩层一块儿端了,可法坛本身的阵纹是刻在坛体表面的,搬运途中的震动让不少符文线条断裂。
尤其是东南角那根镇坛柱,直接拦腰裂开一道缝,不修好根本没法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