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余年间接事六十余次,未闻与客争斗。
当时他看见这一句,还觉得这宋先生应该算个安全人物,现在看来……
倒也不能说册子上骗了人。
宋平章刚才确实没跟人争斗,从头到尾,他屁股都没离开竹椅。
打人的是花。
陈礼低头看看身边几株安安静静的小花,默默把脚往旁边挪了一点。
宋平章似乎看见了,冷笑一声:“怕什么?你不欺负它们,它们吃饱了撑的打你?”
陈礼点点头:“宋先生说得是。”
“少拍马屁。”
宋平章骂了一句:“拔你的草。”
陈礼继续低头干活。
有了刚才那一出,他反而更加仔细。
花圃里的草并不难清,难的是有些杂草跟幼苗贴得太近,根也缠在一起,图省事,一把拔下去,很可能两样一起出来。
陈礼便先拿小铲松土,看清根须以后,再把草慢慢抽掉。
有些地方实在分不清,他就问老刘,不乱碰,不乱猜,更不因为宋平章嘴臭,就跟那胖子一样自己琢磨着来。
做白事本就是细活,陈礼做惯了这些事,蹲在地里拔草,反倒没觉得多难。
一个多时辰过去,他已经清出了大半块花圃,一株苗没伤,杂草也没有随手扔得到处都是,而是整整齐齐堆在一旁。
“花呀,我也不知道你叫什么花,但我这么精心照料你,你也对我好点,成不?”
陈礼一边照料,一边轻声道:“至少,让我少挨两句骂。”
拔完草以后,他没急着浇水,先伸手摸了摸几处泥。
一边偏干,另一边明显还湿着。
陈礼看向老刘:“这几株多久浇一次?”
老刘还没开口。
屋檐下的宋平章先骂了过来:“长嘴就只会问别人?”
陈礼回头。
“那该怎么判断?”
“自己看叶子!”
宋平章没好气道:“叶尖软了,土往下一寸也干,才能浇水,光看地皮有什么用?你每天洗脸,难道肚子里也都是水?”
陈礼觉得这比喻虽然不好听,道理倒是清楚。
他重新低头,一株一株看过去,最后只给其中几株补了些水,其余没动。
太阳慢慢往西偏。
院里的花香也淡了些,等陈礼把最后一片杂草清出来时,腰已经蹲得有些酸。
他站起来,拍干净手上的泥:“宋先生,这一片差不多了。”
宋平章没理他。
过了一会儿,一个帮工推着轮椅,把他推到了花圃边。
他看看了花草、又看了看泥土,随后弯腰摸了摸一株花苗旁边松过的泥。
陈礼站在旁边,等着挨骂。
宋平章看了一圈,却哼一声:“做得倒还行。”
陈礼笑道:“平日做的就是细活。”
“看得出来。”
宋平章指了指靠里面的一处:“那两株挨得太近,你拔草的时候连根都没碰乱,还有这边,土本来就湿,你没跟蠢货似的看见表面干就灌水,比刚才那个强。”
他摆了摆手:“今天处理得不错,回去吧,明天……”
话还未说完,花圃里忽然传来一阵轻响。
陈礼低头,宋平章也停住了。
只见花圃最里面,一株原本开得最盛的花忽然轻轻摇晃起来,没有风,花枝却越晃越厉害。
几片花瓣簌簌落下,紧接着,已经完全盛开的花心慢慢收拢。
咔,一声脆响后,花心裂开,一枚灰褐色的种子从里面滚了出来,啪嗒一声,掉在了泥土上。
院子里安静下来。
陈礼低头看着那枚种子,又抬头看向宋平章。
“宋先生?”
宋平章没应话。
他盯着那株花,方才还满脸不耐烦的神情,第一次有了变化。
愣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转过头,看向陈礼。
“你……”
宋平章皱起眉:“你刚刚做啥了?”
? 第六十九章 试手花
“你刚刚做啥了?”
宋平章盯着陈礼。
陈礼也低头看了眼泥地里的种子。
“拔草。”
“我眼睛没瞎!”
宋平章骂道:“我问你除了拔草,还干什么了?”
陈礼回忆了一下,松土,扶苗,看叶子,浇了点水……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
“没干什么。”他答道。
宋平章脸色更不好看了:“放屁!”
他滚着轮椅往前挪了两步,低头看那株已经抖出种子的花,又伸手捏了捏叶片。
花没坏,根也没伤,甚至比刚才还精神一些。
宋平章抬头。
“你碰过它?”
“碰过。”
“怎么碰的?”
“扶了一下。”
“就一下?”
“大概。”
宋平章眼睛一瞪:“什么叫大概?说清楚!”
陈礼只好重新回忆。
他料理花圃的时候,本就没把这些东西当成多大的事,看见一株苗歪了,就扶正,看见根须露出来,就顺手埋一埋,有两株挤得太近,还特意替它们松开些土。
除此之外……
陈礼忽然昂了一下头。
宋平章一直盯着他。
“想起来了?”
“也不算什么。”
“说!”
“我做事的时候……”
陈礼斟酌了一下:“习惯跟手里的东西说两句。”
宋平章眉头一下皱起。
“说什么?”
“就随口说。”
陈礼看向那片花圃:“比如这株歪了,我扶它的时候,就叫它站稳些;那边两株根挤在一起,我分开的时候,跟它们说别往一块挤;水多的那几株,我也说了今天别喝了。”
院子里安静了片刻,旁边几个正在干活的人都慢慢转过头来。
宋平章脸上的怒气倒是淡了些。
“你跟花说话?”
“是啊,顺嘴的嘛。”
“为什么有这毛病?”
这话就不能实说了。
陈礼回答道:“我的门径比较怪,平时做事,跟些死物打交道比较多,有些时候,得跟它们说几句话。”
他说得含糊,没说尸体,更没说那些死人有时候还会回应他。
宋平章却听得明白,他上下打量陈礼几眼,问道:
“死物?”
“嗯。”
“你跟死物说话,它们能听见?”
陈礼笑了笑:“宋先生不是说不问门径么?”
宋平章一愣,随即冷笑:“还挺机警,行,我不问。”
他又低头看向那株花,看了一会儿,忽然伸出手。
那株刚刚落下种子的花轻轻晃了晃,一片叶子碰了碰他的手指。
宋平章哼了一声:“那就不奇怪了。”
陈礼看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