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礼进门,屠六第一个转过头:“陈掌柜。”
其他几人也跟着看了过来。
陈礼将门关好:“嗯,东西买回来了。”
他走到石桌边,将两只小瓷罐放下。
屠六看了一眼:“这是?”
“换颜膏。”
陈礼道:“一会儿给你们脸上弄一弄,让人看不出你们身份就行。”
他说完,又从怀里摸出另外两样东西。
两枚铜扣,一主一副。
小绒原本正对着镜子整理眉梢,看到那两枚铜扣,目光稍稍停了一下,倒也没问。
陈礼简单将用处说了一遍,众人立即听明白了。
邢捆问:“陈掌柜是想用这个来躲刀子?”
“差不多。”
陈礼点头:“所以以后出门,我身边得留个人,真有什么东西躲不开……”
他说到这里,看了看几人。
“就麻烦替我挨一下。”
院子里安静下来。
屠六几人互相看了一眼。
死人不怕疼,也已经死过一次。
可不怕疼是一回事,主动站出来让人砍,又是另一回事。
屠六刚准备说话,陈礼心中那几根死人情忽然有一根轻轻动了一下。
紧接着,一道十分简单的意念传进脑海。
我来。
陈礼一怔,回头看去。
侧屋门口,魏三平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那里。
他脸上没有太多表情,见陈礼看过来,便朝这边走了几步。
屠六等人也顺着陈礼的目光看过去。
最开始没什么反应,倒是邢捆盯着魏三平看了一会儿,忽然皱眉。
“你……”
邢捆上前半步:“是哑巴?”
魏三平没有反应。
邢捆神色却彻底变了:“魏三平?真是你?”
屠六也认出来了:“老魏?”
陈礼没太多反应,他们认识魏三平也不奇怪,毕竟魏三平也是黑燕堂的人,他们几人,当初是一起过的江。
魏三平倒是很平静,既没有因为见到旧人露出什么激动,也没有退开,只是站在那里。
屠六看了他许久,才问:“你也在这?”
魏三平自然不会回答。
陈礼替他说了。
“在,而且比你们来得早。”
他笑了笑:“当初梁承业想拉我入伙,就是他帮我把梁家的人打退了。”
屠六几人的神情顿时都有些复杂。
当初那批被留下引开梁家与曹万山视线的人,一个都没回来,后来他们也只知道,人应该都死了。
没人想过,魏三平如今还会站在这里,甚至已经替陈礼做过这么多事。
邢捆张了张嘴,冯照也叹了口气。
倒是,屠六沉默了一阵,忽然朝魏三平拱了拱手。
“老魏。”
他声音低沉,带着点歉意:“当初裴爷让你们留在外头做饵,我们都知道,你们把梁家的人,还有曹万山那边不少眼睛引走,我们才能在城里继续办事。”
“最后……”
他停顿了一下,轻轻一叹:“害死了你,也害死了她。”
魏三平眼中的那点残余灵光轻轻动了一下。
屠六仍旧保持着拱手的姿势:“这事,是我们对不住你。”
魏三平看了他一会儿,最后只是抬起手,摆了摆,没什么别的动作。
仿佛这件事情已经过去很久,他不在意了。
屠六慢慢放下手,院中重新安静下来。
片刻后,陈礼心里又传来一道意念。
他们,信不过,让我来。
陈礼看了魏三平一眼。
没有当着屠六几人的面说,只是冲他偏了偏头:“过来。”
两人走到院子另一侧。
隔了些距离。
陈礼才停下,问道:“你信不过他们,所以,想自己来戴副扣?”
魏三平点头。
陈礼说道:“你擅长近身,真动起手来,你应该在前面,天天守我旁边,不是浪费了?”
魏三平很快传来回应:正因为近,才护得住。
陈礼还在思忖,魏三平又看了一眼远处的屠六几人,死人情再次轻轻震动。
他们是黑燕堂。
裴渡……
死在这里。
后面的意思,没有变成完整句子,陈礼却听懂了。
如果有一天,屠六他们知道裴渡真正是怎么死的,会不会有什么变化,谁也不知道。
他们现在愿意替陈礼办事,是因为承了陈礼的死人情,也是因为陈礼答应替他们找到剩下的黑燕堂人。
可死人情并不意味着他们会忘掉过去,他们有自己的立场,自己的怨,自己的执念。
魏三平不想赌。
陈礼安静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谢了,兄弟,那就你来吧。”
陈礼顿了顿,又道:“真要用了这东西,你不管伤成什么样,只要还能缝补,我都会把你缝补回来。”
魏三平眼里似乎多了点什么。
陈礼笑了笑:“还有,你帮我,是承我的情,不是卖给我了,哪天不想打了,不想再起来了,就告诉我,到时候,我让你好好睡。”
魏三平缓缓点头。
陈礼看着他,又想起一件事:“你娘那边……”
魏三平眼中的神采骤然动了一下。
陈礼道:“裴渡已经死了,这次过江的黑燕堂人也差不多死光了,至少眼下,应该没人再拿你娘威胁你。”
魏三平站得很直,死人情里却传来一阵极其明显的波动。
矮墙,旧屋,歪枣树,还有坐在门边的老妇人……
画面仍旧模糊,却比上一次平静了许多。
陈礼道:“等解决完这里的麻烦,我带你回青州一趟,让你看看她。”
魏三平低下头,很久没动。
陈礼也没催。
直到片刻后,魏三平才重新抬起头,郑重地点了一下。
随后,他朝陈礼伸出手。
陈礼看了一眼,把那枚副扣放进他掌心。
魏三平拿起铜扣,低头,挑了衣襟内侧一处厚实位置。
咔,扣稳。
陈礼也将主扣固定在自己腰侧。
两枚扣子相隔不过两尺。
没有任何反应,看起来就像两枚普普通通的铜扣。
……
半个时辰后。
永安白事铺后门陆续走出几个人。
陈礼没打算给每个人都换一张彻彻底底的新脸,太浪费材料。
这几人都只做了简单的改动,遮住了死人特征,改了改五官形状,看上去便几乎是另一个人了。
这一次出来的,全是黑燕堂的人。
林狗儿没跟来,陈礼让他留在铺里,这趟是去找黑燕堂的人,林狗儿没必要什么热闹都凑。
六个人分得不算太开,也没有挤在一起,看起来倒像是哪家铺子的掌柜,带着几个伙计出去办事,街上没人多看。
陈礼走了一段,对换颜膏越发满意。
贵是贵,好用也是真好用,就是费得有点快,照现在这个用法,以后还得买。
不知道,之后有没有办法能省省?或是,自己想办法调一点类似的东西出来?
冯照带着他们一路往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