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名女眷又哭了起来,老管家劝了许久,才将众人一一扶起。
轮到沈明昌时,他依旧死死抓着沈玉堂的衣袖,不肯松开。
“大公子。”
老管家低声道:“让陈掌柜替老爷收拾得体面些吧,老爷一生最重脸面,也不愿让您一直看见他现在的模样。”
沈明昌这才松手。
他被老管家扶起来时,腿似乎已经哭软,整个人都靠在对方身上。
两人从陈礼身旁经过。
老管家停了一下,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
“八十两,是不腐香和今日收殓的费用,老爷后面的丧事,也劳烦永安白事铺操办,寿衣、棺木、纸扎、出殡,该用什么便用什么,银钱另算”
陈礼没有推辞,伸手接过银票。
“管家放心,既然收了钱,我自然会把沈老爷料理好。”
老管家道了一声谢,扶着沈明昌离开偏厅。
陈礼看着二人的背影,目光微微一动。
今日早上,他本来进不了沈家的门,两名家丁看见他,恨不得当场把他赶出去,是老管家主动开口,说沈玉堂昨日见过他,他又带了寿礼,可以让他进来。
当时没有觉得如何,现在回头再看,却显得有些奇怪。
昨日老管家明明也见过那张讣帖,知道陈礼是被人请来替沈玉堂收尸的,换作寻常忠仆,今日看见陈礼再次上门,即使不让人将他拿下,也该防备几分。
老管家却主动替他说话。
还有沈明昌。
父亲刚死,哭得撕心裂肺,却没流下几滴眼泪。
难道沈家内部,除了孙德福,还有别人知道今日会发生什么?
陈礼低头看向粗布包裹。
黑匣中的新信,或许已经给出了答案。
偏厅中的下人正在搬运热水与寿衣,暂时没人留意他。
陈礼刚想找个机会把信取出来,一股熟悉的困意忽然从胸口涌了上来。
陈礼心中一惊,手已经摸向袖中的小布包。
可还没等那股薄荷冰片的辛凉气味真正冲进鼻腔,一个长长的哈欠已经不受控制地打了出来。
“啊哈——”
眼前短暂模糊了一瞬。
等哈欠结束,偏厅角落的屏风旁,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了一道黑色身影。
黑衣人依旧戴着斗笠,双手拢在袖中,像是在那里站了很久。
陈礼下意识看向门外,几名沈家下人正在廊下忙碌,似乎没有人注意到房中多了一个人。
“陈掌柜不必紧张。”
黑衣人低声笑道:“我是来给您送报酬的。”
他从袖中取出三枚漆黑铜钱,摊在掌心。
铜钱上,闭目人脸嘴角含笑,在昏暗偏厅中显得格外诡异。
陈礼沉默片刻,伸手要接。
黑衣人却又收回了手,笑笑说:“在下斗胆问一句,陈掌柜如何就确定,那孙德福,便是能替罪之人?”
“之前见面就试探一次,这次还来?”
陈礼很是无奈:“先前我就说过,送棺材、订寿衣,这一系列行为都能看出对方是沈家的人,孙德福在沈家厨房做事,你们又安排他直接杀入寿宴,完全不作遮掩,这种人就算跑掉了也洗不白,他不是替罪羊,谁是?”
闻言,黑衣人笑意更深,他这次才将三枚闭目钱递来,拱了拱手:
“果然厉害,这桩买卖,陈掌柜办得比我们想象中更漂亮。”
“提前上门为自己留清白,借官府之手抓住孙德福,又一点点补全证据,让他主动将所有罪名认下。”
“尤其最后那几句话,既没有让官府怀疑,又让孙德福明白了该怎么选择……道上都说陈掌柜擅长替人收尾,如今看来,还是说得浅了。”
陈礼将闭目钱收进袖中。
“拿钱办事,应该的。”
嘴上这样说,他心里却没有多少收到报酬的喜悦。
他想了想,还是多问了一句:
“这位朋友,有件事不知该不该问?”
“既然知道不该问,最好就别问。”
黑衣人语气仍旧客气。
陈礼微笑道:“咱们以后或许还要合作,总得让我知道,这次究竟是在替什么人办事。”
斗笠下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偏厅里安静了片刻,黑衣人才缓缓开口:
“原本按照规矩,陈掌柜不该打听,不过您这次做得确实很好,以后我们想在临江城发财,少不了还要请陈掌柜帮忙,所以漏一点风给您,也无妨。”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沈玉堂。
“沈玉堂本事不大,但胃口不小,他经营药材与布匹,在临江城吃了这么多年独食,自己吃得满嘴流油,却连一口汤都不肯分给旁人,这样的人,自然活不长。”
陈礼问道:“旁人是谁?”
黑衣人笑了一声。
“陈掌柜,知道得太多,容易做噩梦。”
“您只需要知道,沈玉堂死了,以后临江城会有很多人发财,到时候,需要料理的后事恐怕也不会少。”
“将来,还请陈掌柜多多关照。”
他说完,再次拱手。
随后张开嘴,打了一个哈欠。
困意再次涌来,陈礼的眼睛不由自主地闭了一下,等他重新睁开,屏风旁已经空无一人,只有偏厅外的脚步声和哭声依旧,仿佛黑衣人从未出现过。
陈礼站在原地,将手伸进袖中,摸了摸那三枚闭目钱。
三百两,足够买下半座像样的宅子,也足够把永安白事铺左右的铺面盘下一间。
换作过去,他此刻应该已经开始盘算怎么花了。
可今日,三枚铜钱握在掌心,却让他觉得有些烫手。
墙边的粗布包裹里,黑匣还静静放着,里面的新信,也在等着他去看。
陈礼没有打开。
这里是沈家。
有官差,有家丁,还有一个不知道是不是真离开了的黑衣人,实在不是看信的好地方。
陈礼收回目光,卷起衣袖,走向沈玉堂的尸体。
先把该做的事情做完。
至于黑匣里又写了什么,回到永安白事铺,关上门以后再慢慢看。
第十二章 报酬
陈礼回到永安白事铺时,天已经黑了。
铺门从里面闩着,门缝中透出一点昏黄灯光。
他抬手敲了三下,里面立刻传来桌椅碰撞的声音。
“谁?”何小顺紧张地问道。
“你师父。”
门闩迅速拉开。
何小顺探出脑袋,看清陈礼以后,明显松了一口气:“师父,你真回来了啊。”
“什么叫真回来了?”
陈礼走进铺子,将粗布包裹放到柜台上:“你是盼着我不回来?”
何小顺知道自己说错话了,不敢接话。
他关好铺门,转移了话题:“沈老爷真死了?”
“死了。”
“真是午时三刻?”
“嗯。”
何小顺脸色一紧。
他虽然早就看过那张讣帖,知道上面写着沈玉堂的死期,可真正听见人按照帖子上的时辰死去,还是额头冒汗。
“怎么死的?”
“被人下了东西,五脏六腑在身体里发酵。”
陈礼一边说,一边脱下外衣。
何小顺听得愣住:“人也能发酵?”
“能。”
“那会变成酒吗?”
陈礼动作停了一下,转头看着他:“你师父忙了一整日,险些被人弄死,回来以后,你最关心的是沈玉堂能不能变成酒?”
何小顺缩了缩脖子:“我就是随口问问。”
“以后少问这种不体面的问题。”
陈礼把外衣扔给他:“拿去洗干净,上面沾过尸液,小心些。”
何小顺赶紧用两根手指捏住衣领,远远提着衣服去了后院。
陈礼坐到柜台后面,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一口喝下去,他才真正觉得今日算是过去了。
从早上进入沈宅,到寿宴上困意袭来,再到几名修行者交手、沈玉堂死亡、孙德福被抓,最后还有那个来无影去无踪的黑衣人送来报酬。
整整一日,他的神经几乎没有松下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