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永安白事铺时,已经后半夜了。
铺子里安安静静,何小顺早就把前堂收拾干净,灯也只留了一盏,昏黄的光落在桌面上。
陈礼进门以后没急着睡,他先把林狗儿从沈家顺来的几坛酒摆上桌,又伸手往衣襟上一摸。
一团黑乎乎的东西顺着他的袖口钻了出来,啪嗒,落在桌上。
黑团子摊成一小坨,一动不动。
陈礼盯着它看了两眼。
“来。”
他拿过两个酒杯,一个放自己面前,另一个推到黑团子旁边。
开坛,倒酒。
清亮的酒液落进杯里,一股醇厚酒香顿时散了出来。
陈礼自己先端起来喝了一口,随后看向黑团子。
没动静。
黑团子还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模样,软趴趴地摊在桌面上。
陈礼又喝了一口,还是没动静。
旁边的林狗儿倒是忍不住了,他从进门开始,眼睛就一直跟着那几坛酒转,此刻更是凑到了桌边,鼻子都快贴到酒坛上了。
“掌柜的,这酒可不便宜,沈家酒窖里就数这几坛藏得最好,我挑了半天呢。”他吧唧着嘴。
陈礼瞥他一眼:“所以呢?”
林狗儿嘿嘿一笑:“我就闻闻。”
他说着,还真使劲闻了两下,虽然也不知道一个死人到底能闻出多少味来。
陈礼懒得搭理他,继续看黑团子。
就在这时,后堂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棺材板被推开了,魏三平坐了起来。
他先看了看陈礼,又看了看桌上的酒,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陈礼脑海里才传来一道很简短的念头。
“香,想喝。”
陈礼乐了。
他看看魏三平,又看看眼巴巴守在酒坛旁边的林狗儿:“你们现在都死了,根本消化不了,怎么喝嘛?”
林狗儿一脸不服,还没等他开口,后堂另一边却先传来一道声音。
“又不是没长嘴,怎么不能喝?”
陈礼转头。
小绒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出来了。
她还是那副笑盈盈的样子,慢悠悠走到桌边,很自然地在陈礼旁边坐下,然后拿了个杯子,给自己倒满。
所有人都看着她。
小绒眨了眨眼,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
酒咽下去了,几人等了一会儿,没什么动静。
下一刻……
滴答。
一滴酒从小绒的袖口落到了地上。
紧接着,又是一滴。
小绒低头看了一眼,酒水正顺着她袖口一点点往外渗,大概是从胳膊某处没接严实的地方漏出来的。
她起头,仍旧笑盈盈的:“陈掌柜,看来我胳膊这里,你没给缝得特别好呢。”
陈礼没忍住笑出了声:“那行,一会儿我再给你缝严实些。”
林狗儿根本不关心漏不漏的事,他赶紧问:“能尝着味吗?”
小绒又抿了一小口,认真品了品,点了点头:“有点味呢。”
林狗儿立刻看向陈礼,魏三平也从棺材里出来了。
他们都没催,就站在桌边,但那意思已经很明显。
陈礼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叹了口气。
“行行行,来喝吧。”
这句话一出,林狗儿顿时来了精神。
桌上的杯子很快又多了两个。
林狗儿端起酒杯,仰头就是一口。
酒进了嘴,没过多久,又从衣服底下淅淅沥沥漏了出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根本不在乎,反而咂摸了半天:“还真有点味!”
魏三平喝得慢,一小口下去,坐在那里半晌没动。
陈礼脑海里只听见两个字:“不错!”
他们在后院一番叮叮咣咣地折腾,何小顺也被吵醒了。
他披着衣服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幅景象:师父坐在桌边喝酒,小绒坐在旁边,林狗儿也端着杯子,魏三平更是连棺材都不躺了,桌上还趴着个黑团子。
何小顺站在门口,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其实已经习惯了,在永安白事铺待久了以后,有些事情就不能细想。
“醒了?”
陈礼冲他招招手:“正好,过来。”
何小顺走过去。
“师父,你们这是……”
“喝酒。”
“我看出来了。”
陈礼给他拿了只干净杯子:“你也喝点?”
何小顺愣了一下:“我没喝过。”
陈礼笑笑:“你也不小了,能喝酒了,今天就尝一尝呗。”
何小顺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坐了下来。
陈礼没给他倒多,浅浅半杯,何小顺端起来,小心翼翼抿了一口,下一刻,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辣!”
林狗儿在旁边顿时笑得不行。
何小顺听不见他笑,只看见林狗儿嘴咧得老大,肩膀一抖一抖。
再看看陈礼也在笑。他顿时明白了:“他是不是笑我呢?”
陈礼忍着笑:“没有。”
何小顺狐疑地看着他。
“真的?”
“真的。”
林狗儿却笑得更厉害了:“看这小子的样,没喝几杯就得钻桌子底下去!”
何小顺脸一黑,他听不见林狗儿说什么,但不代表他傻:“我看出来了,他就是在笑我!”
铺子里一下热闹起来。
两个活人,三个死人,酒开始一杯接着一杯喝。
林狗儿话最多,嘴几乎没停过,陈礼偶尔回他两句。
何小顺听不见林狗儿说什么,只能听见自家掌柜莫名其妙地对着空气接话。
魏三平一直很安静,偶尔喝一口,偶尔听着。
小绒就坐在陈礼旁边,端着杯子慢慢喝,酒从哪儿进去,又从哪儿漏出来,她也不在意。
到后来,酒不断从三个死人身上渗出,桌子底下已经湿了一小片。
何小顺低头看了一眼,嘴角抽了抽。
明天谁擦?
不用问。
肯定是他。
他正想说点什么,陈礼又给他添了点酒。
何小顺看看杯子,又看看地面,最后还是端起来喝了。
算了,明天再说。
几杯酒下肚,他脸上已经有些发红。
酒好不好喝,他暂时还没喝明白,但桌边确实挺热闹。
有时候陈礼会突然笑,小绒也会跟着弯起眼睛,林狗儿嘴巴动个不停,魏三平偶尔点一下头,何小顺虽然大半都听不见,却也不耽误他端着杯子坐在里面。
听得见的,听不见的,活着的,死了的,竟然就这么凑成了一桌。
永安白事铺很久没有这么热闹过了。
桌上的酒慢慢少下去,陈礼也渐渐把最开始的事情忘到了脑后。
直到……
桌面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啪。
陈礼端着酒杯的手停了一下。
几人同时低头。
一直趴在桌角,半天没有任何反应的黑团子动了。
它慢吞吞挪到了那只酒杯旁边,杯里的酒还满着,黑团子贴上杯沿,用力一吸!
酒面开始迅速下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