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礼指了指柜台后的掌柜:“刚听说。”
差役恍然。
“那应该就是同一种东西,我那套也是一个老木匠留下来的,一共三本,乱得很,什么选木、带徒、修行都往里记。”
“前些时候周头给我的,让我闲着没事多看看,我前前后后翻过几遍,该记的也都记得差不多了。”
他说到这里,笑了笑:“陈掌柜若是不嫌旧,我送你。”
陈礼没有立刻答应,反问道:“多少钱?”
“谈钱做什么。”
差役说完,又有些不好意思地咳了一声:“当然,兄弟也不是一点私心没有,以后周头若是在陈掌柜面前提起我们这些下面办事的……”
他搓了搓手:“陈掌柜顺嘴替我美言两句就行。”
陈礼笑了起来。
他明白了,昨日沈家那桩案子以后,周捕头算是欠了他一份人情,如今这份人情还没来得及用,倒先有人想从他这里借一点光。
陈礼笑道:“美言不敢保证,不过你今日送我东西,这份情我记着。”
“那就够了。”
差役也笑起来:“东西放在值房里,我下值以后给陈掌柜送过去。”
“劳烦。”
“不劳烦,顺路的事。”
陈礼离开书铺以后,没有在街上耽搁,径直回了永安白事铺。
到了下午,那名差役果然来了一趟。
没有久留,只把一只旧木匣放下,喝了杯茶便走了。
木匣表面已经有些磨损,打开以后,里面放着三本泛黄的册子。
册子大小不一,封面上也没有正式书名,只用墨笔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字。
《选木杂记》,《带徒琐言》,《门中旧事》。
陈礼翻开最上面一本。
里面的字并不好看,有些地方写得很密,有些地方只记了半句话,还有不少木料尺寸、榫卯图样与收徒以后的日常琐事。
确实和书铺掌柜说的一样。
是个老木匠留下来的东西。
何小顺正在门口擦一口黑漆棺材,看见师父抱着木匣回来,他探头问道:“师父,这是什么?”
“几本旧书。”
“花钱买的?”
“没花钱。”
何小顺眼睛顿时亮了:“白送的?”
陈礼看了他一眼:“人情不用还?”
何小顺想了想,又低下头继续擦棺材。
“那还是花钱好。”
“所以你还得学。”
陈礼抱着木匣进了铺子:“没我的吩咐,不许进后堂。”
何小顺应了一声,继续蹲在门外擦棺材。
陈礼关上后堂门,将青瓷瓶放在桌上,又把三本旧册子全部取了出来。
这位老木匠写东西毫无章法,陈礼只能一页一页地翻。
他先看到老木匠年轻时如何替人修床,又看到其妻嫌他满身木屑,不许他进屋,再翻十几页,才出现第一名徒弟叩门的记录。
过了半个时辰,又在另一本册子里找到第二段。
陈礼将所有涉及叩门的内容一一抄出,重新整理。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何小顺在外面喊过一次吃饭,陈礼只让他把饭菜放在门口。
直到油灯燃去大半,他才终于将几段零碎记录拼在一起,得到了一些有用信息。
叩门药喝下以后,并不会立刻让人成为修行者。
服药者会逐渐产生一种极其强烈的冲动,那股冲动并不是临时起意,也不是服药者提前选好的道路,而是一个人经年累月积攒下来的本能。
产生这种本能后,服药者需要顺应自己的本能,在短时间内,抓紧把这件事做完,只要做完了、做好了,他便算是入了修行门径。
老木匠在纸上写过一句话:
“人嘴会骗人,手不会,药下了肚,心里最想做什么,门径便是什么。”
服药之前,最好先想清楚自己平日最擅长什么,再将相应工具放在身边,这样冲动出现以后,可以立即开始做事。
但工具只能用来节省时间,不能替人决定门径。
老木匠有一个徒弟,自认最擅长雕花,服药前摆了一桌刻刀,可药力发作以后,他真正想做的,却是修补坏掉的东西。
那徒弟不喜欢修东西,硬是忍着不肯动手。
一个时辰后,他开始抓挠自己的手臂。
两个时辰后,他一边哭,一边拿刻刀乱划桌面。
老木匠看出不对,也不知他具体要做什么,只能将铺子里的东西一个个扔到他面前,徒弟盯住了一个坏凳子,立即扑了上去,重新接腿、补榫、打磨裂口,整整忙了一夜,天亮以后,才真正叩开门径。
他走的不是雕花门径,而是修补门径。
笔记中还记载了几名叩门失败的人。
有人服药以后找不到想做的事情,硬熬了三个时辰,最后疯疯癫癫跑进山里,再也没有回来;
有人被家里人强迫练刀,七日后气血逆乱而死;
还有一人虽然活了下来,却变得痴傻,连自己的母亲、妻儿都不认识。
按照老木匠的经验,服药以后一个时辰内动手最为稳妥。
三个时辰以内,尚有机会。
超过三个时辰,药力便会反噬,轻则疯魔痴傻,重则丧命。
陈礼反复看了几遍,确认自己没有遗漏,才慢慢放下笔记。
他终于明白,这件事绝不是找个安静地方,把药倒进嘴里那么简单。
若手边没有合适的工具,服药后又一时找不到自己想做的事情,五百两银子浪费了还是小事,人可能直接没了。
陈礼拿起桌上的青瓷瓶,对着灯光看了一会儿。
随后,他推门走到前堂。
天已经彻底黑了,何小顺收拾完东西,早已回房睡下。
永安白事铺里安安静静。
墙边摆着棺材,柜台上放着账本和算盘,货架间堆着寿衣、纸钱、香烛与白布,角落还有他平日收尸入殓所用的各色工具。
陈礼站在铺子中央,目光从这些东西上一一扫过。
过了许久,他才低声问道:
“所以……我到底擅长什么?”
第十五章 我会什么?
第二日天刚亮,何小顺便从后院走了出来。
他揉着眼睛,嘴里还打着哈欠,刚掀开通往前堂的布帘,整个人便愣在了原地。
永安白事铺乱得一塌糊涂,算盘、账本、铜钱、白布、剪刀、针线、梳子、棉花、香粉、寿衣、纸钱、棺材钉,乱七八糟摆了一地,旁边还放着尸刀、银针、木尺和一面铜镜。
就连陈礼平日出门见客时穿的长衫,也被整整齐齐叠在一张矮凳上。
陈礼坐在这些东西中间,头发有些凌乱,双眼布满血丝,手里拿着那本老木匠留下的笔记,旁边的油灯已经烧干了。
何小顺站了半天,小心翼翼地问:“师父?”
“嗯。”
“咱铺子昨晚遭贼了?”
陈礼抬起头:“哪个贼偷完东西以后,会把东西摆在地上,再坐在中间等你起床?”
何小顺认真想了想:“可能他偷累了。”
陈礼盯着他看了片刻。
“去打盆水来,我洗把脸。”
“哦。”
何小顺转身走了两步,又忍不住回头:“师父,你一夜没睡?”
“看得出来?”
“眼睛都红了。”
“还算有眼力。”
何小顺很快洗完脸,又从后院端来一盆清水,放到陈礼旁边:“师父,你先洗洗……这些东西是做什么的?”
陈礼没有立即回答。
他将手中的笔记合上,又看了一眼满地物件,又看了一眼徒弟。
何小顺是他捡回来的,刚来时瘦得像根柴,吃东西却快得像饿死鬼投胎,这孩子脑子算不上聪明,学手艺也不算快,平日里还总能问出一些不太体面的问题。
但这孩子有几个好处。
听话,忠诚,心地也不坏。
陈礼让他守门,他便能守一整日;让他不该问的别问,他即使好奇得抓耳挠腮,也不会跑出去乱说。
有些事情,陈礼不会告诉任何人。
比如黑匣,比如那些莫名其妙出现的信,这类秘密,知道了不是好事。
但服用叩门药不同。
药喝下以后,他自己可能神志不清,也可能突然想做一件连自己都预料不到的事情,若身边连个可信的人都没有,反而更加危险。
陈礼朝何小顺招了招手:“把门关上。”
何小顺一愣:“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