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屋果然很窄,里面摆着一张缺角木桌,两边堆着纸钱、残烛和几本发霉的旧账册,没什么东西。
陈礼关上门,确认外面没有脚步声靠近,这才打开手中的小匣。
黑匣被粗布包裹着,静静躺在最下面,匣盖已经自行打开,里面多出一封信。
陈礼拆开信封。
“陈兄见字如晤。”
“沈玉堂一事方才了结,陈兄便将七名知情之人逐一清除,行事果断,实在令人佩服。”
陈礼看到第一句,眉头便皱了起来。
沈玉堂?七名知情者?这两件事,果然有关联?
他继续往下看:
“只是这七人原本便属同一路数,虽分头办事,尸身上却还留着不少能够彼此印证的东西。”
“如今尸体全部落入官府手中,陈兄又主动进入义庄善后,虽可挽回局面,却仍有几处遗漏需要处理。”
“衣物有衣物的规矩,身份有身份的记号,往来传讯,也自有留下凭据的办法。”
“有人临死以前虽试着毁去自己的来历,却未必毁得干净;也有人身上还留着与沈家产业有关的传讯之物。”
“此外,七人之中有数人死前或死后曾在同一处停留,活人知道换衣换鞋,尸体却不会替自己抹去沿途留下的痕迹。”
“如今七具尸首全在官府手中,若被人放在一起细查,迟早能够看出他们并非互不相干。”
“陈兄既已亲自进入义庄,正好将这些能够把七人串在一起的东西逐一找出。”
“该毁的毁,该换的换,莫等官差先替你找出来。”
“那擅长使人困倦之人,虽然逃过孙德福一案,却仍可能因为这些同伴的尸体暴露。”
“此七人皆与他一同过江,也曾替陈兄打探沈家商路、货仓与合作商户。”
“如今事情已成,他们确实没有继续活着的必要。”
“只是陈兄下次灭口,最好不要将尸体全部送到同一间义庄。”
“万望谨慎。”
陈礼将信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七个人与那个擅长使人困倦的黑衣人一同过江,也曾替他打探沈家的生意。
至于黑匣所说的衣物、身份、传讯以及沿途留下的痕迹,究竟是什么,又藏在哪里,信上没有说。
得自己找。
不过至少有一件事已经很清晰。
这些人不是死在黑衣人手中的敌人。
他们,就是黑衣人的同伙。
沈玉堂死前,黑衣人背后的势力早已派了许多人进入临江。
有人打探商路,有人调查铺面和仓库,或许还有人专门负责接触沈家的掌柜、管事与伙计。
他们杀掉沈玉堂,恐怕不仅仅是为了沈玉堂的生意。
可如今,七名过江客全都死了,说明临江城中还有另一群人,已经盯上了他们,并且抢先一步下了手。
陈礼缓缓折好信纸,重新放回黑匣。
难怪他们这半个月来没找自己。
原来……是踢到铁板了。
第二十二章 男尸
陈礼将黑匣重新裹好,压回香料匣最底下,随后,他又真调了一小碗香泥。
既然是借口,总得有东西拿出去。
推门回到西屋时,何小顺还蹲在第一具尸体旁边,捏着死者的衣袖翻来覆去地看。
曹、田两名差役站在门边,守庄老头则靠着墙,手里拿着一把破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
见陈礼回来,何小顺立刻说道:“师父,这人的衣服好像有些不对。”
陈礼心中微微一紧,面上却没有变化,只是问道:“哪里不对?”
“衣服挺合身,但里面缝得怪。”
何小顺翻开衣襟,露出内衬:“这里比咱们平常缝衣密得多,还有两层线。”
黑匣只说七人的衣物之间留着能够彼此印证的地方,却没有告诉他究竟是什么,看来,恐怕就在衣服里了,徒弟这一眼,倒先替他找出了一处。
不过,现在不能急着动它。
“外地手艺。”
陈礼随口说道:“先记着,不要拆。”
曹差役问道:“为什么不拆开看看?”
“衣服万一拆坏了,里面又什么都没有,回头还得重新折腾,万一衣服上有线索,被破坏了也麻烦。”
陈礼说道:“等七具尸体都看完,真有相同之处,再动也不迟。”
这话没有问题,曹差役点点头,不再多问。
陈礼将调好的香泥递给何小顺:“先给他处理。”
“抹在哪里?”
“脖颈、耳后、腋下,还有已经开始发软的地方。”
何小顺掀起尸体衣领,闻到里面的味道,脸色顿时又白了几分。
“师父,非得我来?”
“不是你来,难道我练手?”
何小顺只能接过木片,小心将香泥涂在尸体皮肤上。
陈礼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吩咐道:“多抹一些。”
“师父,我已经抹了一层。”
“这是死人,不是给馒头刷油,不要只抹表面。”
陈礼说道:“尸体里面已经开始腐烂了,外面抹得再均匀也没有用,香泥得压进缝隙里才行。”
何小顺只好又添了一些。
他一边抹,一边问:“师父,这个人是怎么死的?”
“木牌上写着,心脉破碎。”
“心脉怎么会碎?”
“不知道。”
“被人打的?”
“有可能。”
“那胸口为什么只有这么小一个点?”
何小顺指了指尸体胸前的红痕。
陈礼看了一眼:“所以你要记下来。”
“不能直接问曹差役吗?”
“他若知道,还用得着把尸体留到现在?”
曹差役站在门口,听得脸色一黑:“陈掌柜,我们只是负责送你过来,验尸不是我们的差事。”
“我知道。”
陈礼很给面子地点了点头:“所以没让徒弟问你嘛。”
曹差役一时分不清这句话算不算客气,索性转过身去。
何小顺将香泥一路抹到左臂,又把衣袖往上卷了一些。
“师父。”
“怎么了?”
“这里怎么烧成这样?”
陈礼低头看去。
男人左腕内侧有一片巴掌大的焦黑烫伤,皮肉已经烧得发硬,看着并不像陈年旧伤。
这处伤,官府验尸单上同样记得很清楚:左腕灼伤,生前所留,疑为自行烫伤。
陈礼目光停了一会儿。
仵作已经看出了这伤是怎么来的,却不知道这个男人临死以前,为什么要特意把自己的手腕烫成这样。
陈礼却知道。
黑匣刚刚提过,有人临死以前曾试图毁掉能够暴露身份的东西。
所以真正重要的,或许不是这块烫伤,而是烫伤下面,原本有什么。
“先别碰。”
“不清理?”
“记下来,等会儿我自己看。”
这东西,多半是组织信号之类的。
一个人,在临死前特意做了这件事,便说明这种人对背后的组织,必然十分忠心。
陈礼原本就想试试,死人承情之后,是否会完全听从自己的命令,眼前这具尸体正合适。
若连这种人都会将秘密和盘托出,说明死人情的约束远比他想象中强。
若他仍然不肯说,也能借此摸清门径的界限。
这些痕迹,陈礼暂时没准备立刻交给巡夜司。
暗线锁边只能证明七人可能来自同一处,烙印背后代表什么,他同样还不知道。
更何况,黑匣还提过一件与沈家产业有关的传讯之物。
那东西现在连影子都没找到。
若他刚翻出一点线索便全部交给巡夜司,官差会顺着查到哪里,黑衣人背后的势力又会作何反应,陈礼都无法判断。
线索当然重要,可他若把这些东西全部翻出来,巡夜司很快便会查到沈家的铺面和货仓。
顺着沈玉堂的案子查下去,黑衣人背后势力也会浮出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