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礼本该停下。
这具尸体生前或许是个修行者,即使问不出情报,留下来挡刀、搬运东西,也比普通尸体有用。
可他刚刚得到这份能力,若不试到最后,很难真正知道边界在哪里。
陈礼看了一眼门口。
何小顺没有咳嗽,还有时间。
“是谁杀了你?”
他再次收紧那根线。
男尸猛地张开嘴,腐坏的面部皮肉微微抽动。
“船……”
“什么船?”
“一条旧船……”
“在哪里?”
男人声音越来越低:“黑色的砂……”
陈礼目光一凝:“船上是谁?”
男尸的眼睛已经变得十分暗淡。
“一个……人……”
“什么人?”
“本地……”
声音戛然而止。
男尸的嘴仍然张着,却再也发不出声音。
陈礼能够感觉到,那根细线还剩下最后一点,他只要再用一次力,或许还能逼出一个答案。
于是,他一咬牙,逼问道:“你们过江以后,真正听谁的命令?”
男尸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嘴巴被迫张开,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声音。
“燕……”
“燕什么?”
“不能……”
“说!”
最后一个字落下,男人眼中的灵光彻底熄灭,那根连接双方的细线,也随之断开。
男尸重新闭上眼睛,停尸屋里恢复了安静。
陈礼等了一会儿。
“秦九山?”
尸体没有反应。
“睁眼。”
没有反应。
“坐起来。”
木板床上的尸体一动不动。
陈礼伸手托住男人的手腕。
冰冷,沉重,与义庄中任何一具普通尸体再无区别。
这份死人情已经用完了。
不是因为男人偿还了多少事情,而是他的灵性被陈礼强行消耗干净。
灵性一散,尸体便只是尸体,即使死人情还曾存在过,也没有东西能够继续操纵这具肉身。
陈礼静静看了他片刻,轻叹了口气。
强迫确实有用,却并不好用,越违背死者本心,消耗越快,得到的答案也越破碎。
这个男人被逼到最后,忘记了住处,忘记了同行人的模样,甚至连自己的名字恐怕都未必还记得。
可他依旧不肯说出组织的秘密。
陈礼花掉整份死人情,只得到一个不知真假的名字、旧船、黑砂,以及半句“本地”。
不算毫无收获,却肯定不划算。
若刚才留下他,至少还能试试修行者的尸体能不能保留生前的战斗本能,如今什么都没了。
陈礼多少有些心疼。
第一次试验,没有控制好分寸,白白浪费了一具可能很有用的尸体。
但这一次也让他摸清了规则:死人情可以强迫,却不能随便强迫。
想从死人身上得到更多东西,不能只靠逼问,得先弄清死者最在意什么,愿意做什么,哪些问题不会触碰他最深的执念。
不能问组织的首领是谁,可以问临死前见到了什么;不能问据点在什么地方,可以问最后听见了水声、车轮声,还是打铁声。
死人不会主动背叛,可他只要让对方描述亲身经历过的事情,自己仍然能够将答案拼出来。
陈礼替秦九山整理好衣袖,又将粗布盖回尸体脸上。
门外依旧没有动静。
陈礼转身走向第二张木板床。
这具尸体也是个男人,约莫四十岁,手臂上有大片发紫的淤痕,脚上穿着一双明显小了半寸的鞋。
陈礼没有立刻去想自己可能问出什么,他先站在尸体旁,看了看那双磨破脚后跟的鞋,又看了看死者紧紧攥住的右手。
这一次,得先弄清楚死人想要什么。
陈礼掀开粗布,将收尸用的针线、药泥和白布重新摆好。
随后,他伸出手,缓缓解开了第二具尸体的衣领。
第二十四章 哑巴
第二具尸体的衣领被缓缓解开。
陈礼没有立刻动手,他先重新看了一遍尸体。
男人约莫四十岁,身材不算高大,肩背却很宽,十根手指粗短有力,指节处布满老茧,手腕和小臂上也留着一些陈年伤痕。
这些伤痕并不像刀剑留下的,有些细长,有些呈现出半圈形状,更像是常年与人贴身扭打,被绳索、铁链或者指爪勒出来的。
他身上的衣服料子不错,脚上却穿着一双明显小了半寸的鞋,两边脚后跟都已经被磨破,伤口结过痂,又重新裂开,说明他穿着这双鞋走了不短的路。
陈礼又看向男人的右手。
尸体的五根手指死死攥着,何小顺方才检查过,却没能掰开。
陈礼握住男人的手腕,慢慢将那几根僵硬的手指一根根分开。
男人掌心里,藏着一小片青色布料,已经被血浸得发暗,布片只有两根手指宽,边缘十分毛糙,应该是临时从衣服上扯下来的。
陈礼捏起来看了一会儿。
不像书信,也没有留下字迹,只是普通衣料。
“师父。”
门外传来何小顺压低的声音:“曹差役往这边看了一眼。”
“看便看。”
陈礼说道:“你站得自然些,别像替贼望风。”
何小顺应了一声,换了个姿势靠在门框上,反而更像望风了。
陈礼将青布放在一旁,开始清理男人的尸身。
这人胸前没有明显致命伤,手臂上的大片淤紫也并不寻常。
陈礼按了按男人的肩膀和肋骨,发现皮肉下面有多处骨裂,只是没有第一具尸体那样碎得彻底。
他先用香泥封住腐坏较重的地方,又将错位的骨头简单固定。
做了没多久,他便停了下来。
心中那股冲动虽然出现了,却并不强,感觉像是缺了什么东西。
陈礼盯着尸体看了一会儿,又拿起那片青布。
男人死前一直攥着它,最放不下的东西,多半就在这上面。
可一块布能说明什么?
陈礼推开半扇屋门:“何小顺。”
“师父。”
“东屋那三具尸体,你看过衣服没有?”
“只看了最外面。”
“有没有穿青衣的?”
何小顺想了想:“有,是个女人。”
陈礼眼睛一亮,朝院中看了一眼。
曹、田两名差役仍坐在井边,守庄老头没有出来。
他低声道:“去把那具女尸推过来。”
何小顺愣了一下:“推过来?都是案证,不能随便搬吧?”
“在义庄里挪两步,又不是让你背回家。”
“曹差役问呢?”
“就说我要比较衣料。”
何小顺看了一眼井边的两名差役:“他们能答应?”
“你先去问。”
何小顺只好走过去。
没过多久,他便和田差役一起从东屋抬出一张木板,木板上躺着一具女尸。
曹差役果然跟过来问了一句。
陈礼将男人掌心里的青色布片递给他看:“这东西是从尸体手里找到的,我想看看是不是从另一具尸体身上扯下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