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礼将这些话记在心里。
周捕头自己喝了口茶,笑道:“难怪陈掌柜在验尸、收尸方面如此厉害,以前我还不解,如今看来,原来是因为您进了收尸门径,如此看来,将来我们的案子会好办许多。”
陈礼微微一笑:“只要给够钱,便不成问题。”
周捕头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
何小顺被笑声惊醒,茫然地从长凳上坐起来:“抓到梁承业了?”
“还没有。”
陈礼站起身:“走吧,我们该回去了。”
何小顺揉着眼睛,披好外衣。
师徒二人走出值房时,天色已经大亮。
巡夜司中仍然有人进进出出,通济船行、旧船坞、老吴与梁承业这些名字不断从各处传来。
陈礼没有停下听。
从这一刻开始,这些事情已经归巡夜司管了,他只将周捕头方才说过的六个境界,重新在心中过了一遍。
叩门,登堂,入室,成家,立业,开宗。
还有周捕头方才说过的那个称呼。
散人。
没人替他把路铺好,也没人告诉他下一步该往哪里走。
不过,好像也没什么。
路很长,慢慢走便是。
第三十章 门后有人
天刚亮,通济船行后院便关了门。
船行东家梁承业坐在账房里,面前摆着一碗刚沏好的茶,茶气已经散了一半,他却始终没有碰。
冯管事站在桌前,额角不断冒汗,颤声道:
“赵六被抓了。”
“马横从义庄逃出来以后,没有回船行,也没有回住处,我们派人找了一圈,只找到他落在河沟边的一只鞋。”
梁承业问道:“人呢?”
“不知道。”
冯管事低着头:“可能是怕被抓,自己躲起来了;也可能被巡夜司的人先一步带走。”
梁承业端起茶碗,轻轻吹去水面上的茶叶。
他的手很稳,声音也没有任何变化:“老吴呢?”
“也、也不见了。”
冯管事声音越来越低:“巡夜司的人去过他家,他在城外有两个亲戚,巡夜司已经派人去找。”
说着,他咽了口唾沫,继续道:“此外,梁宅、船行,还有下面几处仓库,都有人盯着,今早送出去的两辆车,也被人一路跟着。”
梁承业终于喝了一口茶:“旧船坞呢?”
“外围也有人,巡夜司暂时没进去,只在附近转了几圈,可他们已经看过河滩上的黑砂,也发现里面放着旧船、铁链和桐油。”
冯管事说到这里,牙齿已经开始打架。
这些东西原本算不得什么,船坞里有旧船、有铁链、有桐油,本就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可一旦和义庄里那七具尸体身上的痕迹放在一起,便不再正常了。
梁承业将茶碗放回桌上:“还有吗?”
“赵六应该已经开口了。”
冯管事道:“巡夜司的人问过几个押货的伙计,打听赵六平日替谁办事,也问了我的名字。”
梁承业抬起眼睛。
冯管事连忙跪了下去:
“东家,我找赵六他们去义庄,只是想把鞋和衣服换回来!”
梁承业叹了口气:“巡夜司已经查到了不少东西,再不处理,迟早会摸到旧船坞。”
冯管家准备磕头:“我也是为了……”
“是我的命令。”梁承业打断了他。
冯管事一怔:“东家?”
“赵六若是供出你,巡夜司顺着你便能查到我。”
梁承业语气平静:“所以从现在开始,不管谁问,都是我让你安排人去的,与你无关。”
冯管事张了张嘴:“可是……”
“没有可是。”
梁承业看着他,语气非常平静:“船行照常开门,货照常装,账房里的东西一页都不许少,谁敢烧账、搬货、收拾包袱,我先打断他的腿。”
“马横继续找,但找到以后不要灭口,也不要带回船行,让他自己选个地方藏着,至于老吴,不必管了。”
冯管事忍不住问:“巡夜司若是先抓到他……”
“他只是个收了钱、留个门的人,别的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的事情,说不出来。”
梁承业道:“让下面的人都闭紧嘴,巡夜司来问,知道什么便说什么,不知道的别猜,更不许自作聪明。”
冯管事低头应下。
梁承业又道:“出去吧。”
“是。”
冯管事从地上起来,倒退着走出账房。
房门合上以后,外面的脚步声逐渐远去。
梁承业仍然坐在原处,他伸手端起茶碗,碗盖碰在碗沿上,发出一连串细碎的脆响。
梁承业低头看了一眼。
不是茶碗在动。
是他的手在抖。
方才冯管事跪在面前时,他还能将所有事情一件件安排清楚。
船行不能关,账不能毁,东西不能继续转移,越是这个时候,越得让一切看起来和平日一样。
这些道理他都懂。
可当屋里只剩下自己,他才发现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连两条腿都有些发软。
巡夜司查到通济船行,不算最可怕的事;赵六开口,也不算最可怕的事。
真正让梁承业害怕的,是这次事情从头到尾,都办得太难看。
七个人死后,尸体没有收拾干净,巡夜司刚刚查出一点东西,他便让人去义庄灭迹,结果一个被抓,一个失踪,反而替巡夜司证明了那条线索是真的。
师父若知道这些,不会在意他损失了几个人。
只会问他一句,为何连门外的脚印都擦不干净?
梁承业放下茶碗,重重喘着气。
他在椅子上坐了许久,直到双手不再颤抖,才起身走向账房最里面的书架。
书架上摆着一排旧账册,他取下其中三本,又依次按动后面的木板,一声轻响之后,整座书架缓缓向旁边挪开,露出后方一间狭小的暗室。
暗室里没有桌椅,也没有灯,正对入口的墙上,立着一扇窄小的黑门。
门高不过五尺,门框、门槛、门环一应俱全,上边布满不少细孔,该有锁孔的位置却没有锁孔,门后是一堵厚实砖墙,从外面看去,根本不可能通向任何地方。
梁承业走进暗室,关上书架,四周顿时陷入黑暗。
他没有点灯,只脱下鞋子,整整齐齐放在门槛以外,随后从贴身衣袋中取出一枚铜钉。
铜钉只有拇指长,钉帽上刻着一个极小的“梁”字。
梁承业双手捧着铜钉,将其缓缓按进黑门中央的一处细孔。
严丝合缝。
做完这些,他后退半步,整理衣襟,对着黑门跪了下去。
咚。
他握住门环,轻轻叩了一下。
门后没有动静。
咚。
第二声落下,砖墙深处隐约传来木头挤压的声音,像是有一根极长的门闩,正在黑暗中缓缓抽动。
梁承业将额头贴近地面,再次叩门。
咚。
第三声响起。
黑门上的木纹忽然开始蠕动,一条条纹路向门板中央聚拢,先是鼓起一道细长的裂缝,随后缓缓向两侧分开。
一张嘴,长在了门上。
那张嘴轻轻开合,声音却像是从极远的厅堂深处传来:“谁在门外?”
梁承业额头抵地:“弟子梁承业,叩门请罪。”
门上的嘴没有立即回答,过了许久,那张嘴才再次开口:“你犯了什么错?”
梁承业喉结动了一下,尽量压着恐惧,轻声道:
“七名过江客的尸体,没有处理干净,有人从他们身上查到了东西,让巡夜司查到了线索。”
“谁看出来的?”
“永安白事铺,陈礼。”
门上的嘴微微向下弯了一点,像是在思考。
半晌后,门上的嘴说道:“继续。”
梁承业连忙说:
“巡夜司开始查下游船坞以后,弟子担心他们找到地方,便让人去义庄换掉衣鞋,但一个人被陈礼抓住,另一个逃走后失踪。”
“义庄中替我们传信之人也跑了,如今巡夜司已经盯上通济船行,梁宅、仓库和旧船坞外面,都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