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垂下眼睛,恭敬说道:
“师父,您说,该怎么办?”
陈礼怔了一瞬。
梁承业此前一直称主位上的老人为杜老,此刻忽然改口叫师父,似乎终于承认了对方真正的身份。
陈礼的目光立即落向杜老。
下一刻,老人的声音,在暖阁中响了起来。
“动手吧。”
第三十四章 谁在说话
“动手吧。”
听见了声音,陈礼也没动弹。
那声音与杜老一模一样,苍老,平稳,不高不低。
陈礼的目光也落在杜老身上,但手里的酒杯没有放下。
今天这一局就算要打,也不该自己出手。
梁承业却动了。
今晚这顿饭,本就不只是为了谈买卖。
陈礼自进梁宅以来,没有报过师门,没有亮过信物,也没有借哪一家大势力的名字压人,若照师父先前的判断,这个人更像一个偶然得了些机缘的散人。
既然如此,那便再试一试!
方才还站在桌边赔礼斟酒的富商,脚下只错出半步,人便已经贴到陈礼身侧,手猛地伸了出来。
可他的手还没碰到陈礼,一直站在身后的何小顺,已经向前跨出一步!
他横着撞进两人之间,一只手抓向梁承业手腕,另一只手直取他肩肘!
梁承业头反应极快,原本伸向陈礼的手骤然收回,一手扣腕,一手按肩,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半点迟疑。
“退下!”
他肘尖一抬,抵住何小顺肩窝,再将手臂向外一拧,咔的一声轻响,肩关节已经被扭到了一个极不自然的角度。
正常人吃了这一下,手臂早该失力。
可何小顺却没有松手。
他顺着梁承业扭转的方向向前一步,歪斜的肩膀几乎贴住胸口,另一只手却准确扣住了梁承业的肘窝!
五指合拢,梁承业整条右臂骤然一沉!
他脸色第一次变了。
“你?!”
惊诧中,梁承业左手搭上何小顺小臂,轻轻一带,何小顺原本向前压去的身体骤然偏向一旁,肩膀重重撞上桌沿。
砰!
木桌向下一沉,几只瓷碟被震得跳了起来。
梁承业顺势抽回右臂,一撑按在何小顺脸上,要将人推开。
指腹擦过面颊,一小块灰白色膏泥被刮了下来。
膏泥下面露出的,不是年轻人应有的皮肤,那是一张僵硬、灰败,已经死去多日的脸。
梁承业瞳孔微缩。
“这是……尸体?!”
那张属于何小顺的脸已经缺了一角,年轻的眉眼下方,露出中年男人粗糙的面皮,灰白的嘴角也没有半点血色。
他不是何小顺,从一开始就不是。
午后,陈礼带着真正的何小顺离开白事铺,先去了一趟当铺……
花了一枚闭目钱,买了一份换颜膏。
之后,两人去了义庄。
真正的何小顺换上粗布尸衣,躺进了盖尸布下面;那个不会说话的死人,则披着何小顺的衣服,顶着何小顺的脸,跟陈礼走出了停尸屋。
梁承业请陈礼赴宴,陈礼确实带了个人。
只是带来的,不是活人。
当然,来之前,陈礼也问了哑巴一个问题:你很能打吗?
哑巴透过死人情传递来的回应,也十分简单:当初他们杀我,用了两个登堂境、一个叩门境。
梁承业盯着眼前那张破开的假脸,终于明白赵六昨夜为什么会被人无声无息地按倒。
“陈掌柜。”
他声音沉了下来:“好手段。”
梁承业盯着那张死人脸,心里的判断却没有立刻推翻。
散人偶然得了偏门传承,或者靠某件奇物借尸、役尸,江湖上并非没有这种事情。
只是……能让一个死了这么久的人,还留下生前登堂境的拿人手法,这份“机缘”,比他原先想的要重得多。
陈礼低头看了一眼桌面。
方才那一下撞得不轻,一碟凉菜已经翻了,几滴酒也从杯沿溅了出来。
他伸手将酒杯扶正,这才抬起眼睛。
“梁东家,昨夜你的人拿刀闯义庄,今日又是送礼,又是摆酒,说好了赔罪,菜还没吃上几口,您自己倒先动起手来了。”
陈礼轻轻叹了口气:“这样不太体面吧?”
梁承业冷笑一声:“陈掌柜带着一具尸体进我梁宅,便很体面?”
“我只是带个人照应。”
陈礼端起酒杯:“你看,这不就派上用场了?”
哑巴没有说话,他本来也说不出话。
他只是抖了一下身子,歪斜的肩膀随着身体一晃,竟自行滑回去几分,关节摩擦的声音令人牙酸,可他脸上没有半点痛苦,双手仍旧向梁承业抓去。
梁承业这一次不敢再让他近身,他侧步避开,手掌在哑巴手臂上一搭。
哑巴原本抓向他肩膀的手,竟莫名偏开半尺,重重按在桌面上。
整张木桌向下一沉,碗碟翻倒,热汤四溅。
陈礼没有动。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梁承业手上。
刚才哑巴明明已经扣住了他的右臂,这一次也是一样。
手掌碰上哑巴小臂以后,原本朝梁承业落下的力气,便像忽然拐了个弯,全部落到了桌子上。
一次或许只是巧合,接连两次,便不可能还是巧合。
梁承业能够将碰到自己的力气,送去别处。
这应是某种修行手段。
而哑巴显然不在意这些。
他一掌落空,身体却没有丝毫停顿,另一只手已经从桌边绕过去,再次抓向梁承业腰侧。
梁承业后退半步,一掌拍在他肩头。
哑巴整个人被带得向侧面一偏,可他那条刚刚被扭脱过一次的手臂,却以一个正常人绝不会主动使用的角度垂了下来,手掌刚好从梁承业右臂下方绕过。
啪。
五根手指扣住手腕。
梁承业眼神骤变。
他立即转身,可哑巴已经贴了上来,另一只手从后方锁住肘关节。
咔!
梁承业右臂被硬生生向后一折,深青色衣袖下顿时渗出一片暗红。
梁承业闷哼一声,左掌迅速拍在哑巴胸口。
哑巴前压的力道再次被送向旁边。
这一次,他整个人重重撞上桌角,半张木桌都被撞得向侧面移开。
梁承业终于挣脱出来,连续向后退了数步。
他低头看了一眼已经开始渗血的右袖,又重新看向那张灰败僵硬的死人脸,脸上的神色已经和最初完全不同。
“这种贴身拿人的火候……”
梁承业声音低沉:“活着的时候,至少已经登堂,死了这么久,竟还能留下这种程度的身手?就是这手法……有些眼熟。”
陈礼端着酒杯,没有接话。
他其实也是第一次知道,原来在梁承业眼里,哑巴原来是登堂境。
至于梁承业觉得眼熟,也不奇怪,毕竟哑巴原本就死在梁家人手里。
可这种话,显然没必要告诉对方。
说话间,梁承业已经退到了暖阁侧面,右边衣袖被血浸湿了一块,脸上的客气也彻底消失。
哑巴没有停,他拖着一条明显已经不太听使唤的手臂,再次向前。
梁承业看见那副模样,眉头皱得更紧。
活人受伤,动作会慢,会疼,会本能保护伤处。
死人不会。
他能把打来的力送走,却没办法让一个死人因为疼痛停下来。
于是,梁承业伸手,推开暖阁侧面的一扇木门,门后是一条昏暗走廊,他向后退出一步,整个人跨过门槛。
哑巴紧跟着便要追过去。
“回来。”陈礼的声音从桌边传来。
哑巴脚步一停。
梁承业站在门后看了陈礼一眼。
陈礼仍旧坐在原处。
“别人家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