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式两份。
陈礼收起属于永安铺的那一张。
木匣中,则整整齐齐放着十锭银子,每锭十两,陈礼拿起一锭,在手中掂了掂,又用指甲刮过底部。
成色很好。
他将十锭银子一一放入收尸箱,银锭碰在一起,发出清脆声响,箱子也明显沉了许多。
杜老看着他的动作:“陈掌柜现在满意了?”
“还差一样。”
陈礼从箱中取出严管事的黑色瓷盒,放到桌面上:“这个也归我。”
杜老腮帮子一紧:“船行已经给了三年生意!”
“生意是梁东家赔的。”
陈礼拍了拍瓷盒:“盒子是严管事赔的。”
杜老看了一眼池边,严管事显然听见了,却只能咬牙躺着。
“盒中影饵已经不多。”
杜老说道:“那片赤鳞,严管事养了七年……”
“那更不能还了。”
陈礼重新将瓷盒放进收尸箱:“好东西落进水里,容易丢,放在我这里稳妥。”
杜老无奈道:“盒子归你,严管事以后也不会追讨。”
“这才体面。”
陈礼合上箱盖,却没有起身:“生意落了纸,银子也付了,以后既然准备与我买消息,总得让我知道,你们手里也有货。”
杜老问:“陈掌柜想知道什么?”
“那个总打哈欠的人,为什么还不走?”
杜老没有立即回答,似是在思考。
“这条消息,算你们先开了张。”
陈礼道:“总不能往后只让我卖消息,你们却什么都不拿出来。”
杜老思索片刻,说道:“他留在临江,不只是为了沈家的药铺、布庄和运路,沈玉堂死前,藏了一样东西,过江的人还没有找到。”
陈礼问:“什么东西?”
“不知道。”
“藏在哪里?”
“同样不知道。”
陈礼皱了皱眉:“这也叫消息?”
“至少陈掌柜现在知道,那群人为何死了七个仍不肯走。”
杜老说道:“若我们知道那是什么,又藏在何处,便不需要请陈掌柜帮忙了。”
这句话倒是真的。
陈礼将此事记在心里。
沈玉堂已经死了,孙德福替所有罪名背了锅,可黑衣人仍留在临江,甚至折损七名手下也不肯离开。
看来沈玉堂留下的东西,远比几间铺子更重要。
说完了这些,陈礼准备离开,但杜老却出声道:“陈掌柜,还有最后一件事。”
“什么事?”
“巡夜司。”
杜老眼神微动,缓缓道:“赵六被抓,旧船坞暴露,周捕头已经将目光放到了通济船行,我们现在除了找过江客,最重要的,是让巡夜司先去看看别处。”
陈礼明白了:“你想让我帮你们做假证?”
“不敢。”
杜老叹了口气:“只是近日若有合适的线索,希望陈掌柜能让周捕头多看看过江的人,只需让巡夜司知道,临江最近发生的事情,不全是船行所为。”
“若能办成,另有重礼;若办不成,我们自己想办法。”
陈礼没有立刻回答。
他本就想让巡夜司去查过江客。
可让巡夜司扩大目光,与替通济船行洗脱嫌疑,并不是一回事。
什么线索该递,什么时候递,递出去以后,巡夜司会先查谁,这些都得由陈礼自己决定。
他替哑巴打好最后一个线结,将弯针擦净,收回箱中。
“我看着来。”
杜老等了片刻,问道:“只有这一句?”
“第一轮谈的时候,我说看情形,你们不满意。”
陈礼背起明显沉重不少的收尸箱:“那么,现在便只有这句。”
杜老看向昏迷的梁承业,又看向池边重伤的严管事,最终点了点头。
“有陈掌柜这句话,便够了。”
陈礼让哑巴站起身,接回去的肩膀仍有些僵硬,腰侧缝合处也随着动作轻轻拉扯,但已经能够正常行走。
“把门打开吧。”他说道。
话音落下,暖阁外接连传来木门开启的声音。
一扇,两扇……
通往前院的长廊,终于重新出现在门后。
陈礼看了一眼收尸箱。
里面多了三年白事契,一百两现银,一只养了七年赤鳞的黑色瓷盒。
除此之外,还有一条关于沈玉堂遗物的消息。
今晚的酒没有喝好,菜也没吃上几口,好在生意落了纸,银子也已经进了箱。
这顿饭,终究没有白吃。
陈礼带着一个死人走进梁宅,离开时,死人依旧跟在身后,收尸箱却比来时沉了许多。
……
陈礼走后,杜老来到一扇始终紧闭的门前,低声将方才的事说了几句。
门后沉默片刻,才有声音传来:
“梁承业说,那具死人活着的时候,至少已经登堂?”
“是。”
杜老低声道:“而且死了这么久,身手还留得很完整,严管事的照影匣对他也没多大用处。”
门后的人问道:“陈礼自己呢?”
杜老叹了口气:“您也瞧见了,他真正动手,只有一次,至于那究竟是门径,还是他做白事练出来的手艺,我看不出来。”
片刻后,门后的声音反而问道:“来之前,承业怎么判断他的?”
杜老道:“更像散人。”
“现在呢?”
杜老一时没有回答。
他脑中先后掠过了几个名字。
天衡山不像。
那一家的传承虽杂,门人行事却有迹可循,至少陈礼身上看不出那些东西。
长夜教倒不是没有与尸体打交道的路子,可那些人行事要疯狂得多,陈礼怎么看也不像。
至于朝廷……陈礼与巡夜司的来往,是沈玉堂案以后才多起来的,之前没有半点在官府修行体系里的痕迹。
再往别处猜,便真的只是猜了。
“若非要说……”
杜老终于开口:“我还是觉得他更像散人。”
“他过去的经历太清楚,也没有亮过任何师门和背景,今晚我们已经把话逼到那个地步,他若身后真站着什么人,拿一个名字出来,许多事情本可以容易得多……可他什么都没说。”
门后的人问:“还有么?”
杜老犹豫一下,还是把话说了出来。
“如果他真是散人,那他得到的东西,恐怕比我们先前想的完整得多。”
“一具死了这么久的尸体,还能留下登堂时的身手;严管事的照影匣,他看几眼便知道怎么破;承业的门径,他同样坐着看了一阵,最后便盯住了左手。”
“可从头到尾,我们还是不知道,他那具死人到底是不是门径的全部。”
“甚至连那一针一线,是修行手段,还是普通手艺,都不知道。”
杜老声音慢了下来:“若这些都是他的门径,东西未免太杂,可若不是……那我们今晚真正看见的,又有多少?”
到这里,他终于说出了自己的猜测:
“主人,我想,他就算是散人,也不是一个好惹的散人。”
“嗯。”
门后的人没有反驳:“这也是我让你向他低头的原因,他如今对我们有用,又看不透他,那便让让步吧……所以散人也好,有师承也好,先不要急着替他定下,就算真是散人,也是个不好拿捏的散人。”
杜老点点头:“那您的意思是……”
“没什么意思。”
门后的声音依旧平静:“看不清的东西,就先别碰,更何况,眼下此人有大用,没有他,我们连人藏在哪儿都找不到,这一笔生意都没做完,就别想着下一笔,这些日子,待他客气些。”
声音停了一下,终于定了调。
“已经丢过一次人,别再丢第二次。”
第三十八章 向前一步
离开梁宅时,已经快到亥时。
陈礼没有走大路。
哑巴脸上的换颜膏早已掉得差不多,灰白的面皮露在外面,肩头和腰侧还留着刚刚缝合的痕迹,这样的模样若被夜巡的人撞见,少不得又要惹出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