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腐坏,也没有被虫鼠啃咬的痕迹。
附近几具同时期的尸体,皮肉都已经开始腐烂,她的手却干净得像刚刚死去。
陈礼掀开遮在女尸脸上的白布。
很年轻。
五官完整,皮肤上没有明显伤痕,只是双眼紧闭,唇色苍白,若不是躺在乱葬岗的荒草间,看上去几乎像是睡着了。
陈礼没有立刻动针。
他先伸手摸了摸女尸的肩膀。
肩头的轮廓很低,皮肉之下,几乎摸不到完整的骨头。
他又沿着手臂向下检查。
左臂向内弯了一截,右腿膝盖以下歪向一个常人不可能弯曲的方向,腰腹虽然平整,下面却像没有完整骨架支撑,软软陷在白布上。
陈礼将一只手探到女尸背后,试着把人托起一点。
手掌刚刚用力,衣服里面便传来一连串细碎声响。
咔,咔咔……
声音并不大。
是骨头。
陈礼的动作停住了,瞳孔微缩。
这具年轻女尸皮囊完好无损,里面的骨头,却像是早已被人一寸寸打碎。
第四十二章 一寸寸接回来
陈礼没有急着动针。
女尸身上的伤太重。
若只是几处骨折,他还能先接骨,再以木片固定,可眼前这具身体,从肩到腿,几乎找不到一处完整的骨架。
偏偏皮肉又保存得太好,没有腐烂,没有虫咬,连裸露在外的手指都仍旧细腻完整。
像是有人将一个好好的人装进布袋里,隔着皮肉,把里面的骨头一寸寸砸碎了。
陈礼低头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向那具中年男尸。
男人仍旧躺在白布上,右手握着半枚铜钱。
陈礼在他身边蹲下,问道:“你生前在这附近待过?”
男尸缓缓睁开眼睛。
没有声音,只有一些零碎的感觉顺着死人情传来。
荒草,冷风,破旧的草棚。
还有饥饿与长久的咳嗽。
陈礼大致明白了。
这人活着的时候,多半是个无处可去的流民,常在乱葬岗周围避风,后来病死,也被人随手埋进了这里。
陈礼指了指不远处的女尸:“见过她吗?”
男尸的眼神仍旧茫然。
过了好一会儿,那道微弱的联系才轻轻颤动起来。
黑夜,几个人,急促的脚步。
还有一卷很长的东西,被人从车上拖下来,重重落在泥地上。
男尸残留的记忆十分破碎。
陈礼只能从中分辨出一些最强烈的东西。
慌张,催促,害怕。
那几个人挖坑时不断回头,像是生怕身后有什么东西追过来,他们甚至没有将尸体放正,只把人推进坑里,胡乱盖上一层土,便匆匆离开。
陈礼问:“那些人是谁?”
没有回应。
“长什么样?”
仍旧没有。
男尸生前躲得很,天又太黑,他只记得那群人来得快,走得更快。
陈礼又问:“他们怕的是她?”
这一次,传来的情绪依旧是害怕,却分不清究竟怕什么。
怕女尸?怕被人看见?又或者怕将她丢在这里之后,仍有人循着痕迹找上门?
陈礼没有继续逼问。
男尸留下的本就是残灵,强行追问,只会将这点模糊记忆也磨碎。
“起来。”
陈礼道:“帮我举灯。”
男尸缓慢坐起。
他的动作很僵,坐起来时,腰背甚至发出轻微的骨骼摩擦声。
陈礼将灯递到他手里,又扶正他的手臂,让灯光落在女尸身上。
“拿稳。”
男尸捧着灯,安静站在一旁。
陈礼重新走到女尸身边。
接下来第一步不是缝尸,是摸骨。
他从肩头开始,一点点向下摸索骨骼的位置。
锁骨碎成了几截,两侧肩胛都有裂口。
左臂上段断了三处,右臂稍好一些,却也找不到完整的肘骨。
肋骨更是乱得厉害,有几根向内折进去,紧贴着皮肉。
脊骨从颈后到腰间,至少断了四处,骨盆也已经散开。
陈礼摸到双腿时,手指停了一下。
女尸膝骨几乎被磨成了碎片。
这不是一棍子打出来的,也不是从高处摔下来造成的。
陈礼替人收过不少尸,马车碾过的,楼上摔下来的,船板夹断的,他都见过。
那些伤有方向,有轻重,总能找到最先受力的地方。
这个女人不一样。
她身上的骨头碎得太散,也太均匀,像是有人专门避开皮肉,一处一处,将她全身的骨头都打断了。
陈礼原本只是皱眉,摸到后来,脸上的神情却慢慢淡了下去。
骨头周围有凝结的淤血,有些地方虽然被皮肤遮住,指腹按下去,仍能摸到大片发硬的血块。
这说明伤不是死后留下的,至少大半不是。
她受这些伤时,还活着。
陈礼将手收了回来,轻轻吐了一口气。
他从收尸箱里取出剪刀、弯针、蜡线和几块削薄的木片。
这种伤,不能只从外面摆正。
他选了女尸衣物遮盖的位置,从腋下、腰侧和大腿内侧分别剪开几道小口。
刀锋划过皮肤时,里面没有血流出来,她早已死透了,可皮肉下面那些凝结发黑的淤血,仍旧看得陈礼动作一顿。
活着的时候,该有多疼?
陈礼叹了口气。
他先清理断骨周围的血块,再将还能对上的骨头一块块找回来。
碎得太小的,已经没有办法恢复,他只能将主要骨段拼正,再用薄木片从两侧夹住,以蜡线固定。
左臂接好,右臂接好,肩膀重新撑起。
每接一处,陈礼便觉得心里的那股不舒服更重一分。
刚开始,他只是觉得麻烦,伤成这样,要耗费的时间远比处理十具普通尸体更多。
后来,他开始觉得,不能放着不管。
既然已经挖出来,便不能让她继续像一只装满碎石的皮袋,软软地瘫在白布上。
再到后来,那股念头已经变得越来越清楚。
要接回来。
无论如何,也得把她接回来!
陈礼从前也替死得凄惨的人收过尸。
有人被火烧得只剩半张脸,有人被水泡得认不出模样,还有人被野狗啃掉了手脚。
他会尽力收拾,却很少像今日这样,越做越觉得胸口发闷。
女尸身上的衣料并不便宜,领口与袖边都绣着细密的暗纹,虽然在泥里埋了许久,仍能看出原本做工精致。
她的手指没有茧,指甲干净整齐,皮肤也没有日晒风吹留下的粗糙。
她活着时,应该过得不错。
或许有人替她梳头,有人按着时节替她裁衣。
冬日里不必自己生火,夏日里也不用在烈日下讨生活。
可这样一个人,最后却被打碎全身骨头,连一口薄棺都没有,只被几个人慌慌张张地拖来,扔进乱葬岗的浅坑里,上面还压了两个素不相识的死人。
陈礼将她塌陷下去的胸骨一点点撑起。
手里的线,不知何时变得格外顺。
他只是看了一眼,便知道针该从哪里落下,木片应该垫在哪一处,线又该绕过哪块碎骨,才能将散乱的形状重新收拢。
弯针穿进皮肉,从另一侧出来,蜡线绷紧,碎裂的骨架被一点点拉回原位。
陈礼没有刻意控制,那根针却像是比平时更听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