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万山顿了顿,门板上的嘴咧开,轻轻一笑:“那便更有意思。”
梁承业心中微动:“说明有人故意想把我们引去西仓?”
“至少说明,有人希望今夜的西仓里有我们。”
门上的嘴淡淡道:“既然有人请客,去看看又不会少块肉,怎么算,都不亏。”
“弟子明白了。”
梁承业点点头,说着便要起身:“弟子这便调集人手,将西仓围起来。”
“站住。”
梁承业动作一停。
门上的嘴看着他:“你围给谁看?”
梁承业顿时反应过来。
“是弟子急了。”
“西仓平日有多少人,今夜就有多少人。”
曹万山道:“该守门的守门,该巡仓的巡仓,该偷懒的,也让他们继续偷懒。”
梁承业想起方才小门里那两个伙计,脸色有些尴尬。
曹万山却并不在意这些小事:“今晚忽然人人勤快,才不正常,你自己去一趟,再从船行里挑两个能用的人,不必多,藏远些,黑燕堂的人若只是看看,就让他们看。”
“若他们进仓呢?”
“让他们进。”
“若他们真的找到东西呢?”
黑门上的嘴安静了一瞬,随后笑了笑:“那便省得我们找了。”
梁承业心头一松。
“若师……”
他说到一半,又停住。
他原本想问,师父今夜是否亲自过去,可话到嘴边,又觉得没有必要。
曹万山显然知道他想问什么:“我不去。”
“是。”
“几个过江客,还不值得让我亲自站到门外。”
门上的嘴缓缓合拢。
梁承业连忙伏身:“弟子明白。”
木纹已经开始重新铺平,就在嘴唇即将彻底消失时,曹万山又道:
“承业。”
“弟子在。”
“别只盯着沈玉堂留下的东西。”
梁承业一怔,没太明白。
曹万山幽幽道:“今夜若真有人来,看看他们从哪里来,又准备往哪里走,活人比东西值钱。”
“是。”
梁承业再次叩首。
黑门彻底恢复原状,暗室里重新陷入安静。
梁承业跪了一会儿,才拔出铜钉,穿好鞋,推开书架后的机关。
屋里,严管事就坐在窗边,也不知道已经等了多久。
他手里端着一杯茶,正低头看着茶面。
梁承业出来以后,他连忙起身:“曹公怎么说?”
“去西仓。”
“找东西?”
“等人。”
严管事抬起眼睛:“黑燕堂?”
“嗯。”
梁承业走到桌旁,将陈礼送来的那张纸放下:“那个总打哈欠的叫裴渡,今夜,他的人可能会去西仓。”
严管事看了一眼纸上的名字:“裴渡,原来他叫这个。”
上一次交手时,他只知道对方总在打哈欠,而且此人非常难缠,总能绕过别人的注意,几个人提前布置,最后也不过在他左手上留下了一点伤。
严管事将茶杯放回桌上。
“曹公让带多少人?”
“两个。”
“这么少?”
“人多了,对方不进来。”
严管事想了想,点头:“也是。”
他起身走到窗边。
外面便是通济船行的河道,天色将近黄昏,码头上的灯笼一盏接一盏亮着,光落到河面,被水波拉成细长的影子。
严管事低头看了一会儿,河面上,原本属于屋檐的一片黑影,忽然缓缓动了起来。
它没有随着水波散开,反而一点一点离开屋檐的倒影,贴着水面,朝西边游去。
严管事笑了笑:“人少也好,做事倒也方便。”
第五十七章 送尸
裴渡站不起来。
陈礼已经试了三次。
第一次,他将尸体扶到墙边,替他摆正双腿,又把膝盖与脚踝的位置重新调整了一遍。
“站起来。”
没有反应。
裴渡靠着墙,脑袋微微低垂。
陈礼能感觉到的,只有一股冰冷的抗拒,还有很浓很浓的怨恨。
第二次,陈礼又换了个说法。
“裴兄,人都死了,生前的事便算了。”
“你替我走这一趟,我保证给你收拾得体体面面,不让你烂在臭水沟里。”
裴渡仍旧不动,那股怨恨反而更重了一些。
陈礼沉默片刻,叹道:“你这人怎么听不懂好话?”
何小顺正在旁边收拾散落的针线,听见这话,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
“师父,他不是听不懂吧?他就是不想听你的。”
陈礼看向他。
何小顺赶紧低头:“我随便说的。”
陈礼没理他。
第三次,他索性不再说话。
死人情微微牵动,那股力量顺着他的念头落到裴渡身上,试图让尸体抬起一只手。
裴渡手指动都没动一下,反倒是那股冰冷怨恨猛地涌了回来。
陈礼太阳穴微微一跳,立刻松开。
彻底没戏。
小绒坐在柜台后面,一只手托着下巴,笑眯眯看了半天:“陈掌柜是想让他自己走到西仓去?”
“能这样,那是最好。”
陈礼揉了揉额角。
若裴渡能够像魏三平和小偷一样听他使唤,后面的事情会简单很多。
让他自己走到西仓上游,什么时候入水,在哪里被人发现,甚至什么时候重新变成一具真正不会动的尸体,都可以由陈礼决定。
可偏偏,这具尸体使唤不动。
裴渡死前最后看见的人就是他,胸口那根棺钉也是他亲手砸进去的,别说感激了,没从尸体里传出一股要跟他同归于尽的意思,都算裴渡死后脾气不错。
何小顺抱着一捆断掉的木条从旁边经过。
“师父。”
“嗯?”
“我觉得你这修行门径也不太好用。”
陈礼看向他。
何小顺赶紧解释:“你看啊,都是死人了,你还使唤不动,这不就是不好用吗?”
“那我这门径应该怎么用?”
“我哪知道?”
何小顺将木条扔进墙角,掰着手指数起来。
“不过咱们白事铺干的事情可多了,收尸、洗尸、缝尸……”
“骨头断了得接吧?脸烂了得补吧?瘦得不像样了,还得填充塑形,死人妆也得会,最后装殓、定容、摆位……”
他越说越多:“师父,你是不是以后这些全都能修行?”
陈礼原本还在看裴渡,听到这里,反倒皱起了眉。
他摇了摇头:“不对。”
何小顺一愣:“哪里不对?”
陈礼没有马上回答。
他这些日子看过不少关于门径的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