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蹲在一只木桶旁,桶里只有半桶水。
三尾指头大小的黑鱼正在其中缓缓游动,其中一尾刚刚张开嘴,却什么也没咬到。
严管事看向远处。
水边那些灯明明都还亮着,可原本应该落在河面上的几片光,不知什么时候偏了。
“灯有问题。”旁边有人道。
严管事揉了揉眼角:“灯没问题,是会玩灯笼的人。”
站在他身后的梁承业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
“黑燕堂的人?”
“是,已经来了。”
“几个?”
“暂时看不出来。”
梁承业没有再问。
他今晚仍穿着一身深青衣袍,没有藏进仓里,而是站在距离水门不远的一间空房中,房门半开,正对着院中另外两道门。
西仓的门很多。
仓门,水门,船舱门,库门……
只要门够多,这地方对他而言便不算坏。
严管事问:“动手?”
“不急。”
梁承业道:“师父说了,先让他们进。”
严管事点点头:“那便再等等。”
……
黑燕堂的人已经来到西仓外墙。
邢捆从腰间抽出一段细绳,绳子颜色发黑,并不粗。
他先将其中一头系在墙外一根废弃木桩上,打了个很复杂的结,随后把另一头绕过腰间。
其他人没管他,邢捆一向这样,备着绳子,把准备的事做在前边。
他以前是给商队、码头捆货的人,被他按照货运规矩捆成“一件货”的东西,会短暂被当成一个整体,只要现在这样提前做好准备,那么别人想把他击飞,会发现还得连整个码头一起推动。
屠六已经上前,伸手摸了摸西仓侧门,门从里面上了闩,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他往后退了半步:“我来开。”
孟夫人立刻道:“轻一点。”
屠六从旧布里抽出刀,刀不算长,也不算厚,刀锋甚至谈不上多亮。
他蹲下身,从腰后摸出一块灰色磨刀石。
嚓。
刀刃在石上走了一下。
许闻腰间一柄短匕忽然轻轻震了震,冯照挑灯竹竿顶端那块用于削蜡的薄刃,也像是莫名钝了一点。
但屠六手中的刀,却亮了几分。
嚓。
又是一下。
西仓墙里挂着的两把柴刀,远处守仓伙计腰间的短刀,甚至仓门上一块已经开刃的铁片,刃口上的那点“锋”像是被什么抽走了一丝……
全落到了屠六刀上。
第三下。
屠六起身,一刀劈在侧门上!
咔!
刀锋陷进去近一寸,木门裂开一道缝。
屠六准备再砍。
孟夫人却抬手:“够了。”
她走到门边,伸出两根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那道刚刚被屠六劈出来的裂缝。
下一息。
咔,裂缝往上多爬了一寸。
紧接着是第二声……咔嚓!
原本只有一寸长的裂口骤然向两侧蔓延。
一寸,半尺,一尺!
木纹像突然老了几十年,从刀口开始迅速崩开,门板内部发出密密麻麻的断裂声,里面的门闩能够轻松承受住第一刀,此刻却随着裂缝扩散,一点点弯曲,最后……
砰!
整扇侧门从中间裂成两半。
更远处。
梁承业抬起了眼,目光投向倒下的门板。
西仓深处,一扇原本紧闭的库门,忽然无声打开。
第五十九章 各有门路
西仓深处,那扇紧闭的库门忽然自己开了。
下一息,砰地一声,身后刚刚被他们劈开的侧门猛地合拢!
门板已经裂成两半,却还是硬生生撞在一起,将最后一名黑燕堂手下挡在了外面。
与此同时,左侧另一扇门打开。
梁承业一步跨出。
他本就是做船运生意的人,几十年来最熟悉的事情,就是一件东西从哪里来,又该送到哪里去。
拳脚也是一样。
屠六猛地转身,宽背刀已经横扫过去。
梁承业只伸出一只手,指尖在刀背上一搭,刀锋明明冲着他的腰,落下时却骤然一偏。
轰!
旁边货架应声炸开,三个木箱滚落下来。
黑燕堂一人刚要躲,其中一只木箱却轻得出奇,被他肩膀一撞,竟直接飞出两丈,此人重心一偏,倒向另一侧,与此同时,另一只木箱砸了下来的时候,竟重得像块铁石,直接将他砸得昏死了过去。
“退!有埋伏!”
许闻喊了一声。
众人同时散开。
货场另一边,一个瘦削老头站在大秤旁,手里捏着几块写有斤两的木牌。
罗衡。
他替通济船行称了二十多年货,什么货多重,哪口箱子压秤,哪条船吃水多少,他闭着眼都知道。
后来叩开门径,斤两在他眼里便不只写在秤杆上了,刚才一只箱子的重量,被他送到了另一只上。
一轻,一重。
黑燕堂的阵形刚散开,梁家几名打手已经从两侧冲了出来。
刀光一闪,最前面的人直奔孟夫人。
孟夫人没有躲,屠六从侧面一步撞进来,抬刀格架。
当!
宽背刀架住两柄短刀,将对方推走。
他年轻时走街串巷给人磨刀,对“锋”的理解远超常人,相比于手里的刀,他真正的武器,是磨刀石。
嚓地一声,宽背刀顺着腰间磨刀石狠狠拖过。
刺耳的摩擦声混在刀兵之间,梁家两名打手同时一怔,他们手中的刀,像突然用了几年没有磨过,刃口同时涩了一层。
屠六的刀却更快,一刀横扫!
两人立刻后退。
刀锋没有追人,而是砍进前方木架。
咔!
木柱裂开一道口子。
孟夫人已经跟了上来。
她年轻时是接生婆,最会做的事情,就是让一个已经开始的过程,快些有个结果。
她手掌从裂口上一按而过。
一连串细密的脆响炸开,咔,咔嚓……裂纹顺着木柱一路向上疯长!
整座货架猛地向旁边倾斜,砸向梁家的人。
“闪开!”
轰!
几十只麻包、木箱一齐砸下,梁家的人被迫后撤,原本被拆开的道路一下空了出来。
“西库!”
孟夫人只说两个字。
黑燕堂众人立刻往前压。
今夜他们不是来杀人的,铜镜才是最重要的东西,只要进了最里面那间西库,一切自然会有答案。
几人刚冲出去,黑燕堂的邢捆身体忽然向后一顿,腰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拽了一把。
他低头。
一根麻绳不知何时从货箱下面穿过,在他腿边绕了一圈,绳子另一端系在一根粗大的立柱上。
邢捆脸色一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