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
“在把剑插进去之前，能先回答我几个问题吗？”
“当然。”安里很淡定地掀开黑布，坐直起身来，就像刚躺下准备睡觉又被朋友叫醒时差不多。
直到看清那女孩的模样时，安里苍老的脸上才第一次出现情绪的波澜。
“是你……”
她认出了女孩。
或许现在不应该再叫她女孩了。
因为她比原来长高了很多，留起了长发，气质也完全不同。
干练、肃杀，充斥着浓郁的血腥气息。
她穿着黑色的风衣，戴着一顶皱巴巴的三角帽，腰间别着诡兵器挂带，身后背着两把不死斩以及小圆盾……
如果不是那张脸上残留着禁忌术法留下的异化特征，安里还真不一定能认出女孩。
女孩用她的忍义手将一个陈旧的本子翻开、举起，送到安里面前，问道：
“请问，你还记得这个男人吗？”
第687章 法师
在安里的记忆里，关于女孩的一切，因缺失了与那个男人相关的部分而变得无足轻重。
她并没有认出小本本上描绘的那个男人，甚至觉得他很普通，至少图画上看起来是这样的，没什么特别之处，衣品也很糟糕噢不，他压根就没穿上衣。
临走之前，安里说：
“如果把他交给我，或许我能帮他拾掇得稍微精神一点，这是你的朋友吗？”
“原来是老师啊，那你下次见到他的时候告诉他，镰刀那种小型武器不符合他的气质，他更适合……巨剑。”
苟活在混沌时代的人最缺的是时间，偏偏他们除了耗费时间进行无端的幻想，也没有别的事情可以做了。
安里走了。
女孩的突然造访并没有能挽回她离开的意志。
彼此都是行走在北境的幸存者，各自的结局早已注定，所有关心的言辞都是多余的。
以黑暗之环的力量赐予生者湮灭，是她这一路上见过的最“干净彻底”的死亡方式。
还活着的人很少，但无一例外都在寻求着死亡，
告别安里，女孩继续向北行进。
这里曾是游魂联盟也就是那众多黑教会群聚之地，按理来说，游魂是无处可归的死者，数量应该远多于生者，混沌肆虐过后，北境的恶魔应该比南境多得多才对。
可实际上并非如此，游魂的总体数量早在混沌灾厄爆发之前便发生过数次锐减，这也就使得许多像兰斯这样逆流而上的人反而能活得更久，而一味往南方逃窜的人现在应该都已经死绝了。
不过女孩一路北上并非为了求生，她只求一个结果。
……
…
过了北境才是那传说中的埃斯·洛耶斯，女孩还有一段很长的路要走，而安里并不是她在路上遇到的唯一熟悉面孔。
在途经隆道尔黑教会总教区的时候，女孩遇到了迄今为止最有活力的一位死诞者。
不算个人滤镜的话，这家伙很有可能是颜值仅次于兰斯的存在，甚至如果他把牙洗了，是可以跟兰斯一较高下的。
双方在黑教会的遗迹顶部见的面。
一边是三角帽，一边是法师帽。
这边背着的是不死斩，那头的腰间是尸山血海。
她有燧发火枪和小圆盾，而他则有白金弓。
他认真打量了女孩一番，接着掏出香烟问道：
“来一根吗？”
女孩还没伸出手，他又把悬停在空中的香烟收了回去，将其放进自己嘴里点燃，而后说了句：
“客套一下而已。”
双方都能从对方身上的装备看出彼此都经历了些什么，所以多余的话可以省略。
镰法深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又快速将二手烟吸了回去，进行了二次细品。
他对女孩问道：
“打算去哪？”
女孩仰头，用三角帽的尖尖角指了指正北方向。
镰法继续吞吐烟雾。
他甚至利用禁锢术法将周遭的空气锁住，不让一丁点儿二手烟外溢，整个人像是泡在由烟雾构成的棺材里。
“你呢。”女孩问道。
“我啊？”镰法认真回忆了一下，而后道：“老翁说他想被埋回到自己最初始的坟墓里，所以我来到了北境。”
女孩：“那你带上他了吗？”
镰法停顿了一会儿，而后道：“噢，我是……一路追着它来到北境的。”
女孩：“还有一个呢？”
镰法：“你说娜娜啊，追的时候，没跟上。”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他全程都在“认真”地抽着烟，仿佛那才是正事，只是有些认真过头了。
另外，他夹烟的手好像有点抖。
“对了，你去哪？”镰法似乎并没有意识到自己把刚刚才问过的问题又重复了一遍。
“埃斯·洛耶斯。”这次阿语回答得很明确清晰。
镰法若有所思，又狠狠吸了一口烟，而后说道：“介意等我抽完这根烟吗？抽完之后我帮你打开通往那边的路。”
阿语点头：“谢谢。”
镰法：“不客气的……话说你要来一根吗？算了你应该还未成年。”
阿语：“……”
双方的聊天到此为止，一个开始认真抽烟，一个认真地等对方抽完。
混沌到来之后，所有人都变得跟以前不一样了，刚才那段对话，他们都在假装自己还很正常，但寥寥数语已经让双方都力竭了，接下来的沉默算是休息时间。
而在二人对话的这片遗迹的正北方，冰封的荒原之上有一座由混沌之火汇聚而成的大门，准确地说，是一座丰碑，它就立在那儿，不与冰霜交融，熊熊焚烧，释放着独属于它的光与热。
一根烟过后镰法将指尖的烟屁股弹飞，而后他身形虚化，越过遗迹的重重废墟，径直去到那座丰碑前方。
在靠近那座丰碑的过程中，他的肢体开始焚烧，火焰是由内而外逐渐沸腾起来的，他虚化跃迁的频率逐渐放慢，跃迁的距离也变得越来越短，但他始终没有停下。
这个时代所有的幸存者都是特殊的，因为触碰混沌的绝大多数生灵会在顷刻间化为恶魔，存活下来的人都算是扛住了混沌的侵蚀，但镰法不同。
他体内的混沌之火比其他人多得多，足足有数倍甚至是十数倍之多。
随着他与丰碑距离不断拉近，体内的混沌之火开始沸腾，开始扭曲他的生命结构。
但镰法没有管这些，他只是闷头冲向那座丰碑，用自己的身体紧紧贴住丰碑焚烧的外表。
而后，混沌开始发生异变。
汇聚在丰碑之上的火焰像是决堤一般，尽数涌向镰法。
这，就是他与其他幸存者的不同之处。
别的人都是在对抗混沌，而镰法的方式是侵吞。
就像他每次都能扛住勒缇娜的倾力一箭那样，他并不是真的很肉，只是他“很会吞”，这是他生前所处的那个时代留给他的遗产，那个被深渊侵占了的时代。
可惜的是这种特质是在灾厄爆发之后他才发现的，如果早一点掌控这种能力的话，也许他们就不会……
…
镰法将拦在北境与埃斯·洛耶斯之间的丰碑融化了。
并没有山崩地裂的宏大场面出现，这是个压缩的过程，盘踞在这里的混沌之火从最开始熊熊燃烧，到最后完全熄灭，归于死寂。
在一切平息之后，空旷的冰原之上，镰法很绅士地做了一个“请”的姿势，示意女孩可以继续上路了，至少当前的阻碍已被清空。
他整个人还维持着基本的轮廓，但每一寸肌肤都在扭曲、燃烧着，即便如此，高贵的近战法师依旧维持着他的风度与优雅。
这次，女孩丢给他一根烟。
镰法接过来闻了一下，扭曲的面庞上露出震惊的神色，而后大笑了起来：“原来老翁搞丢的那盒烟是你偷的，笑死我了哈哈哈…”
女孩：“需要帮忙吗？”
镰法捂着肚子笑弯了腰，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不不不，你先走哈哈哈哈…让我先笑一会儿，走你的吧不用管我…哕哈哈哈咳咳！”
女孩扶住帽檐点头示意，转身离去。
在她行过这片冰原，彻底踏入传说中的埃斯·洛耶斯境内的时候，身后远方传来巨响。
咣——
而后，北境的混沌之火再次蔓延开来……
第688章 归位
风暴开始肆虐，却并不是冰霜风暴，而是混沌火焰。
镰法终究只是一个易碎的容器，他用最平静的方式，一口气把自己撑爆了。
还是那句话，混沌时代里的每个幸存者都没有忙于求生，他们只是在寻求一种自己所能接受的终结而已。
镰法大概是累了，尽管他表现得很轻松自如，但女孩能看得出来，他累坏了。
……
埃斯·洛耶斯的路比想象中更好走一些。
这座传说中被冰霜封冻的国度看起来比北境还要暖和一些，不是因为这里是混沌入侵的源头，而是它的冰霜已经融化了许久。
女孩不是死诞者，她感受不到宿命的指引，引导她一路走到这里的究竟是什么，其实她自己也不清楚。
直到跨过城门，迈入那座圣堂，她似乎明悟了些什么。
这里坐落着一座古老的祭坛。
高台、雾门、交椅，全都保留着，包括仅有的那一位洛耶斯骑士，也坐在其中一把交椅上沉眠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