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猎人自己所说,他不惧怕成为野兽,也不惧怕有朝一日彻底成为月神之子,他恐惧的是,无论是向上还是向下,他都只是无上意志杜撰的存在,他从未扮演过自我,只是在不停地重复演绎着一些已经发生过无数次的事件。
像窗台里的小女孩,像诊所里的尤瑟夫卡。
…
“你……为什么会产生这种想法……我是说,你的灵视到底提升到什么境界了?”
米凯拉终究是无法完整地理解猎人的那套思维。
他大概能感应到猎人当下的挣扎,但他想象不到猎人所指的那个操纵一切的存在会是什么。
如果所有人都只是在重复演绎着某个人的故事。
反复死去活来的小女孩在演绎着猎人回忆的各种可能性。
那么猎人以及米凯拉自己,当下在重复演绎着的,又会是谁的回忆?
也许灵视真的是一种诅咒吧。
……
“老师,我强不强!”
该隐赫斯特庭院里,浑身是血的阿语站在遍地的污秽血肉中央,肩扛着撬棍,一脸邀功的表情。
此刻的她倒是真有那么几分小猎人的气质了,这一身黑色调查员制服只是其中一部分原因,更重要的是她整个人都染上了猎人独有的血腥气息。
这么一瞧,和廷达罗斯的正太小猎人真有那么七八分相似。
千面者以其内心恐惧演化而成的噩梦意志,也就是那些从婴儿车里爬出来的扭曲生物被阿语用撬棍砸碎砸烂了。
阿语如今的体魄并没有多大的提升,她依旧是个脆皮术士,奈何卡特赠与的这把撬棍过于逆天了。
不同于珲伍系统背包里那些具有极高使用门槛的神器,撬棍本身就只是一把普普通通的撬棍,它被设计制造出来的初衷是用于工程劳作,是给普通人使用的,而卡特在成为传奇调查员之前,也是一个平平无奇的普通人。
但在他成为超越神祇的特殊存在之后,染上无数上位者之血的撬棍也因此得到了质的提升,唯一不变的是,它依旧维持着极低的使用门槛。
如果没有这把物理学圣剑,阿语直面千面者的噩梦意志时绝不可能打得如此轻松,即便她已经完全克服了这份恐惧,但纯粹力量上的差距依旧是存在的。
“挺好嗷,挺好的。”
珲伍从阿语的风衣内抽出一条手帕,把她的脸蛋抬高,将脸上那些污秽粘稠的血浆擦拭干净,虽然并没能擦得很干净。
至此,那座被诅咒的府邸的故事才算有了一个正式的收尾。
降临于那里,渴望被诞下的千面者的一面,虽然早已经被珲伍当着其本尊的面撕碎,但阿语一直都是被众人护在身后的那个。
如果当时珲伍没能撕碎那张脸,猎人肯定也会接力的。
所有法师和术士都有一个名为近战的梦,准确地说,是渴望能站到自己想守护的人身前去,哪怕只有一次。
在廷达罗斯,来自混沌的阿语满足了现实阿语的所有幻想。
她同情那个阿语,也深爱那个阿语,深爱那个悲惨的自己。
在换上调查员制服的时候之所以那么嫌弃自己的小个子,正是因为她迫切地想要成为那个可以站到所有人前面去的阿语。
“简直太猛了,要是加上帽子大叔的血和围巾大叔的修罗,我感觉我都能直接把噩梦打穿了。”
小小只的阿语在一堆被砸烂的婴儿车残骸中间毫无章法地挥舞着手中的撬棍,看起来有几分滑稽。
而珲伍则暗暗嘀咕了一声:“啊最好是不要走那条线吧。”
混沌时代是悲剧堆叠而成的结果,这个结果因珲伍在狩猎场内的时间选择而作废,但这个结果依旧交付到了阿语的手中。
在未来,有那么一条支线分支里,这个女孩会因为迫切地需要得到那种曾体验过的力量,不得已地用上强取的手段。
渴望守护的初衷,最后酿成的是亲手撕碎自己想守护的人。
落叶捎来讯息,那是比混沌更烂的烂结局。
……
嘭——
庭院虚掩着的门被星辰大箭轰开。
镰法一马当先冲了进来:“往这边跑!”
但很快他这匹马就来了个急刹。
因为他看到了站在血泊里的珲伍和阿语。
珲伍向许久不见的友好npc挥手致意。
镰法脸色大变,转头就跑,一边跑一边嚷嚷着:
“快跑!!这里也被深渊入侵了!”
从踹门而入到夺门而去,整个过程不到五秒。
阿语还沉浸在战斗爽的快感中,甚至都没有看清楚刚才扑进来的那个长发男是谁,她抬头看向老师:“什么动静?”
…
第739章 污秽的神啊
“老师,外面看起来好像很热闹,我们要去帮忙吗?”
阿语注意到了来自地表庭院另一端的特殊动静。
“不了,我们这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外面待会儿会闹得很凶很乱,还是让他们自己去玩吧。”珲伍摇头。
镰法并没有大惊小怪,除了这里的珲伍本尊之外,该隐赫斯特内部各个位置有多个珲伍同时降临。
毕竟以深渊为恐惧的人除了镰法之外还有人偶,某种程度上来说,恐惧于噩梦中的演化强度似乎与造访者的恐惧程度是成正比的。
他们越是惧怕深渊,深渊就能将越多的力量投送于此。
这便是为何一开始出现的只是很多稀奇古怪的珲伍,而等镰法出现的时候,希夫也跟着来了。
而随着时间的推移以及越来越多的马车抵达该隐赫斯特,这座尘封的城堡将会被各种具象化的恐惧填满,真正的大乱斗尚未揭开帷幕。
“诶?那我们岂不是有机会见到小木头还有癫火之王!”阿语心底莫名地生出期待感来。
珲伍耸了耸肩:“我认为概率不大,当然,如果他们俩已经被深渊完全吞噬,确实有可能代表深渊出现在噩梦里。”
“噢那就是坏结局了吧,那他们还是不要出现的好。”阿语认真地点了点头。
“不过A大倒是有一定概率会出现。”珲伍道:“这里存在一种伪随机机制。”
阿语:“A大?”
珲伍:“亚尔特留斯。”
阿语恍然:“噢~漫步者啊,如果是那样的话,噩梦会不会被深渊接管啊。”
对于噩梦中绝大多数的野兽而言,A大确实是属于超模那一档的。
当然,前提是噩梦一直处于目前这种相对静止的状态,一旦那空中的月变得血红,一旦厮杀的节奏拉起来,即便是深渊魔物亲临也会感受到压力的。
而猎人必然是会给这片梦境带来血月,这是噩梦这场堪称混乱的征伐中唯一不存在变量的事情,无论他此时灵视高低,都不妨碍他将噩梦中的一切推向疯狂。
说到底噩梦终究是猎人的主场,而珲伍想要以全员幸存为前提条件进行通关,就只能照着猎人的节奏走。
“时间应该也差不多了。”
珲伍瞥了一眼该隐赫斯特上空那清冷的月光。
血月过后,他就要当爸爸了欸。
……
…
噩梦,雅楠。
猎人又一次回到了那扇窗口前。
与之前相同,窗内亮着昏黄的光,仿佛一切变故都未曾发生。
但与之前不同的是,当下窗口外的天空中悬挂着的是一轮猩红的月亮。
位置不变,但时间线却发生了变化,这是在猎人杀死某只笨蛋蜘蛛之后引发的“血月”阶段。
血月之下,那熟悉的窗口内再次传出了小女孩的声音,却不再是先前那个请求猎人去帮她找回爸爸妈妈的女孩,而是那个被吃掉的女孩的姐姐。
…
“我想您应该见过我的妹妹,对吧?”
“我告诉过她照看好房子的,可她最后还是跑了出去。”
“她还很小,戴着一条白色缎带,请问,您有在外面见过她吗?”
小女孩的姐姐的声音从屋内传出。
猎人顿了顿,随即将先前从野猪腹腔里剖出来的红色信使缎带递送了进去。
“噢…怎么会这样…”
屋内安静了一阵子,而后开始传来女孩哭泣的声音。
“呜呜呜……她跑到外面去做什么?”
女孩哭得很伤心,连同窗内的烛光也摇曳了起来。
良久,她稍稍平静了一些,开始于哽咽和啜泣中自言自语:
“至少,至少……我能用什么东西来铭记她……噢…我的妹妹……”
此时无论猎人如何尝试交流,屋内的女孩都没有再给出任何回应。
米凯拉:“这就是最终的收尾了吗?略显平淡呢。”
猎人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转身离开。
而就在他刚走出不足五六米距离的时候,身后那扇窗内却再次传来动静。
依旧是那女孩的声音,只不过她不再啜泣。
“好漂亮的缎带…现在它是我的了……等不及想试戴了…呵呵呵呵……噢,真好看…呵呵呵……”
她的笑声并不扭曲,如果忽略此前的一系列哭泣,这笑声也不会显得违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愉悦和欣喜。
而笑声响起的这一刻,血月之下不再留存理智或善良的灵魂。
所有人,都是野兽。
…
“你说的对啊……”
背对着身后的血月,猎人可以看到自己的身影。
那并不是人形的自己,而是一头魁梧狰狞的野兽。
但野兽的影子并未像噩梦中的其他生物那样肆意咆哮、抽搐,而是完全处于他的掌控之下,行为举止与猎人完全同步。
“噢应该说,你的母亲做得对,既然既定的秩序是蛊惑与压迫的话,那就把它砸了嘛。”
猎人一边嘀咕着,一边检查自己身上的装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