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凯拉不以为意地看向宫殿窗外那虚假的远景，自顾自地说道：“我也试过去挽回些什么，我收留了天生残疾的白金之子，我想治好妹妹的腐败。”
猎人：“你把她剪碎了。”
米凯拉：“谢谢你的提醒，是的，我把她剪碎了。”
猎人有些讶异地看了米凯拉一眼，因为这次，米凯拉没有强调剪碎妹妹的是另一个想要成神的自己……
“看我做什么？”米凯拉丝毫没有闪躲猎人的目光，无比坦然地道：“失去自我是成神的代价，当我发现只有成神才能拯救那些人的时候，我别无选择。”
失去自我是成神的代价。
这句话像一滴污秽的血，渗入猎人的脑髓。
宿命大概是个爱开玩笑的魂淡，祂把两个看似毫不相干却又曾陷入同一种挣扎境地且怀揣着相同恐惧的人，死死地绑定在一起，关进这座狭窄的猎人梦境，不仅没有让二人产生任何互相帮扶的效果，甚至就连同病相怜的共情都没有产生。
对猎人而言，向上向下，无论是飞升还是堕化，其实都在上位者的掌控之中，从他踏入狩猎的梦境开始，他就已经是这场神明游戏的一部分。
他比狼更糟糕，狼没有选择，而他看起来永远有得选。
“如果，如果我让她去尤瑟夫卡诊所呢……”
猎人只是嘀咕了一声。
而后猎人梦境的这场交谈到此结束，台阶上只剩下米凯拉一个人。
噩梦再度扭曲。
这一次，窗内的灯依旧是熄灭着的。
猎人站在窗外，思索片刻之后，开始转头朝着尤斯夫卡诊所狂奔。
记忆中那里有个名为尤瑟夫卡的医生，虽然她每次都会拒绝猎人进入诊所，但是她答应过接收猎人在外面狩猎过程中遇到的幸存者，只要他们还是人类，并且她还表示，自己有一定概率可以治愈那些幸存者。
……
第737章 半神的建议
嘎吱——
尤瑟夫卡诊所的门被猎人推开。
“啊，月光的气息。”
“你活着回来了啊，真是不幸，我对你的期望不止于此。”
“能请你马上离开这里吗？”
“一切不会改变，你去救人，我来医治他们。”
“但如果你拒绝离开……”
“噢不错，我一直都想试试我的本事在猎人身上管不管用。”
二楼传来尤瑟夫卡医生的声音，那是一个语气中略带有几分兴奋的女性声音。
猎人迈入廊道，第一眼见到的并非尤瑟夫卡本人，而是一个畸形的怪物。
“这下完咯。”梦境里传来米凯拉的声音。
那怪物的模样极为诡异，不像已知世界中任何一种生物，它有一颗硕大的、比躯干还要臃肿的头颅，乍一看可能会以为它没有五官，实则怪物的面部就位于这颗头颅的最下方，被压缩成皱巴巴的一团。
其身躯佝偻，仿佛难以支撑住头部的重量，连挪步都难以实现，只能依靠在角落的墙壁上。
它似乎没有攻击性，即便猎人已经走近，也依旧没有暴起突袭的意思。
猎人没有打算在这怪异生物身上浪费太多时间，他抬起锯肉刀准备给这怪物来个痛快。
然而刀刃抬起的时候，二楼方向再次传来尤瑟夫卡的声音：
“千辛万苦从黑夜里找回来的幸存者，你真的忍心就这么结果了她的生命吗？”
米凯拉：“坏结局，又一个坏结局。”
猎人举起的刀停在了半空中。
大头怪物直到此刻才察觉到有人靠近，它用细长的双手将自己的巨大头颅抬起，让那被挤压的脸得以朝向猎人。
而后一个嘶哑中带有几分熟悉感的诡异声音从怪物的喉咙底挤出：
“啊……善良的猎人…”
…
猎人愣住了一会儿。
现在他知道那种诡异的熟悉感是从何而来的了。
眼前这大头怪物，就是窗户里的小女孩。
“啊……猎人先生……”
咔嚓——
悬停在空中的锯肉刀落了下去。
猎人什么都没说，结果了怪物之后，他径直去往了二楼，没有再回头多看一眼。
……
“善良的猎人先生……呵呵呵…”
尤瑟夫卡重复着怪物口中的话语，直到猎人于她面前现身。
这是猎人自进入噩梦以来见到的第一个人类，至少她长得像个人类。
尤瑟夫卡是一位年轻女性，穿着带有宗教味道的灰白色制服，束着长发。
面对猎人的出现，她并未表露出丝毫恐慌，话音中的戏谑意味更是越发浓郁。
“救人的猎人，终于变成野兽了啊。”
她将手中的书籍放置一旁，认真地打量着猎人的模样。
而后，原本用于握书的白皙双手开始被漆黑覆盖，演化成扭曲的狰狞触手，那些触手不断蔓延，直至拖拽到地上。
“教会的血疗是错的，灾厄没有治愈的可能性，猎杀无疑也是错的，我们能做的只有拥抱即将到来的一切，很高兴看到你如今的模样，猎人先生，你已经走在我的前面。”
“如你所见，我尝试过拯救这些幸存者。”
“是的，我说过我会治愈他们，至少，那个孩子已经从噩梦的恐惧中解脱了，不是么？”
“从来就不存在所谓的净化，我们只能拥抱即将到来的悲剧，并于这悲剧中相互致意。”
尤瑟夫卡那张姣好的脸上始终挂着笑容。
随着话音落地，自她长袖中蔓延出来的那些触手陡然暴起，一改此前柔软滑腻的质感，变得如钢筋般坚韧，以极快的速度朝猎人抽射而来。
砰——
枪声几乎是同一时间响起。
涌向猎人的所有尖锐触手在距离他还有不到十公分的位置猛然一滞。
尤瑟夫卡身形趔趄。
等她从中枪的剧痛中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猎人的锯肉刀已经深深贯穿了自己的躯干。
她并未挣扎，也没有继续尝试反击，在生命彻底流逝之前，尤瑟夫卡医生将自己仅剩的一点气力用来说话——
“你早已屈从于伟大的上位，再次进入噩梦的意义又是什么？已发生的悲剧是无法改变的，无论你如何努力，都是徒劳……野兽和猎人，都是古神杜撰的，啊，愿身为古神子嗣的你，于清醒世间寻得自身价值。”
鲜血染红了尤瑟夫卡的制服。
锯肉刀从她的躯干中抽离的时候，已变成了狰狞的利爪。
此时此刻，尤瑟夫卡诊所的二楼房间里已没有猎人的影子。
月光自窗台外投射进来，映照出的，是一道扭曲、狰狞的野兽影子。
……
…
猎人梦境。
“我早该想到会这样。”
“啊原来你没有想到吗？”
“我哪能想得到呢？”
“我还以为这些都是你曾经历过的事情。”
“是，你说的没错，这是我的经历，记忆中的尤瑟夫卡最后确实沦为了神祇的眷族，她发了疯，可我又怎么知道她所谓的治愈是把活人直接改造成怪物。”
“请你在对自己感到懊恼的时候克制一下，不要对着我发火谢谢。”
“这话你留着对那个兽化了的我说去吧。”
……
没有月光的废弃宫殿里，猎人和米凯拉再次蹲坐在台阶上。
米凯拉：“你有没有发现，无论你怎么选，你的恐惧永远都会演绎成现实，在噩梦里，所有人都是野兽，你也不例外。”
猎人：“这是显而易见的，不需要你提醒。”
米凯拉：“我是曾经的半神，也许你应该参考一下我的意见。”
猎人：“我认为没有这个必要，你这个死掉的半神。”
米凯拉：“鉴于目前我的存在与你完全绑定，我就不跟你计较这些言语上的神身攻击了，你质疑自己的存在，这样的状况并不少见，我的母亲也曾陷入相同的境地，而那时候她已经成为世俗人眼中的神祇了，可是身为神祇的她被强制分离出了另一个只有神性的自我，并且与那另一个自我诞下了我和我的妹妹。”
猎人：“我现在没空讨论你的家庭纠纷，谢谢。”
米凯拉：“我的意思是，她最后得到了解脱，你不想参考一下她的选择吗？”
猎人：“那么她是怎么选的？”
米凯拉：“她把既定的秩序砸碎了。”
第738章 灵视就是诅咒
猎人：“你说即便成为神祇，也只是更高的上位者的附庸，那我干脆继续做我的野兽算了，不，我的意思是，我不在乎成为神祇子嗣亦或者堕化为野兽，我想要的是自我，我想确认，我不是梦境里这种可以被肆意调整、演绎的虚无存在。”
米凯拉：“第一次见你说出这么长的话。”
猎人：“你还没有明白我的意思吗？噩梦里的一切，那些野兽，那个女孩，包括尤瑟夫卡，他们都不是真实存在的，他们存在于我的记忆中，存在于回音体，而我要的是真实的我，我不想存在于某位神祇的记忆，某个存在的回音体中，去不停重复演绎着同一件事的无数种可能。”
米凯拉有些愣愣地看着猎人。
他越是尝试着去理解猎人的这番话，就越是感受到了深入骨髓的恐惧，这种恐惧与面临生死抉择时刻的感受是截然不同的，它无法用言语传达。
一开始米凯拉认为自己已经读懂了噩梦的规则，也彻底了解了猎人心中的恐惧之源。
无外乎就是被无上存在的意志笼罩着的世界里，希望维持本我意志的执念罢了。
他的母亲曾陷入过相同的境地，他的妹妹亦是如此。
但在猎人主动说出那番话之后，米凯拉才逐渐明白过来，是他自己的眼界还不够开阔，是他的思维太过狭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