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他为什么叫李修一吗?”
老人却反问道。
“孩儿不知。”
柳长安摇了摇头。
“因为他想修出独一无二的剑。”
老人笑道:“所以,他修了一个七境的剑客。当然,他不只有这一把剑。”
“若你说的没错,这张百相恐怕也只是遇到了溯北剑庄的李修一。”
“溯北?”
柳长安一愣,问道:“溯北剑庄不是早就覆灭了吗?”
“他修够了,自然就覆灭了。”
老人大笑道:“百年前的溯北剑庄,后来由李修一重铸为北剑庄。所有人都记得溯北剑庄李修一,可只要他想,谁都记不住曾经的溯北剑庄有一个叫李修一的剑客。”
柳长安有些错愕,半晌,他喃喃道:“这天下到底有多少李修一?”
“他修了一百多年,谁知道。只要他想,除了我之外谁都想不起另外的李修一。”
老人摇了摇头,感慨道:“可惜了,若是当年我多关注一点壑池,这样的人才就能为我所用。当然,他流落出去也是好事,仙盟也不在乎。”
“爹,我和云儿的谪仙被杀难道就这样算了吗?”
柳长安有些愤懑。
“为何算了?”
老人奇怪地瞥了他一眼,说道:“李修一把主意打到铁廊,就意味着他在铁廊察觉到了天泄。天道瞩目,定有上好的谪仙等待采摘。你和云儿恢复恢复,习惯了这具躯体后就去铁廊收几个谪仙。顺便看一看,李修一到底要做什么。”
此时,柳长安再听到李修一的名字则有些发怵。他看向老人,迟疑道:“爹,万一李修一再想害我们···”
“他可懒得害你们。”
老人咧嘴一笑,说道:
“食之日快到了,他可不想和我们产生冲突。”
摸索着碎裂的指环,带着帽子的男人眼里闪过一丝惊诧,随后便转化为了笑意。
有趣。
没想到,铁廊还真有天泄。
“李公公,皇上让你快去大殿,他的龙背又蔓延了。”
就在这时,一个尖细的声音从一旁响起,半死的尸首紧紧地盯着男人。腐烂肉块堆叠在光滑的绸布之中,残缺的骨骼散发着浓郁的臭气。
红砖高墙之下,诡谲的虹光蔓延在皇城之中,也逐渐沾染在了男人的脸上。
“在下这就去。”
面对趾高气昂的腐尸,他低下头,声音也略显尖细。
李修一望向南方的眼里,则多了一丝期待。
? 第308章 侠以武犯禁
“师父,我到底错在哪了?”
倔强的少年梗着脖子,即使跪在祠堂冰冷的地砖上,他依然昂首挺胸。
老人静静地坐在木椅上,膝上落了一把长剑。白发胡须,老态龙钟,多少愁苦都说不清他的容貌。
祠堂的烛火有着些许摇曳,可能是风在作祟,可能是少年心中愤懑。
谁知道。
“自古以来。”
老人的叹息厚重而难耐,他摸索着剑柄上的刻痕,轻声道:“侠以武犯禁。”
“这糟心的年代怎么能不犯禁!”
少年闻言,遂大怒,“那个屠户就想用一块肥肉夺走姑娘的清白!姑娘不肯他便出言威胁,若我不出剑,难道指望那些尸位素餐的官府走狗来维护她的清白吗?”
老人没有言语,垂首凝视着剑柄。
良久,他反问道:
“屠夫罪可致死?”
少年愣住了,随后皱眉道:“不杀他,何以震慑其他人?”
“他死了,他的妻女如何?”
老人又问道。
少年不屑回应:“妻女享其优渥,却不肯付出代价,哪来这么多好事?”
“李屠户平日里对其妻女动辄打骂,时常辱骂女儿是赔钱货,不给她吃食,穿的也都是粗陋的旧衣裳。母女二人唯一的指望,就是靠着李屠户施舍她们的钱财过活,将女儿嫁出去。”
老人缓缓抬起眼眸,一抹剑锋从眸中闪过。他看着自己的得意门生,话语里止不住悲哀的情绪,“现在李屠户死了,他的族人吃了绝户,你告诉我,这娘俩享什么优渥,要遭此劫?”
少年怔住了。
指尖止不住地颤抖,呼吸也开始急促了起来,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师父,呆滞地张开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你瞒了我五天,他们吃了五天绝户。昨日我找到母女二人,一个被流寇所杀,另一个则被卖给游牧人玩弄致死。你告诉我,她们为何要遭此劫难?”
老人的话像是夹杂着尖刺的重锤,重重地砸在了少年的心头上。
“我···”
少年的话语全部哽在喉咙里,一种难以言喻的撕扯感让他感觉到了窒息。
“为何侠以武犯禁是大忌?”
老态龙钟的剑客缓缓起身,剑在颤抖,祠堂里的几个残缺牌位也被烛火映衬着孤寂:“你不是判官,不是裁决者,你不知事情原委,也不知何为妥协,更不知市井的生存法则。你从未体验过世间疾苦,却又将疾苦视为洪水猛兽,不择手段,只为了满足你的侠客情义。”
“可你又怎会知晓,寻常百姓皆在苦难中挣扎求生。你的止水之举,只会让他们在动荡中溺死。”
少年颤抖着,肌肉都在不断抽搐,可他依然硬着头皮,壮胆似地嘶吼道:“乱世当用重典!”
“你有资格吗?!”
老人突然怒吼,愤怒的模样让少年为止一怔。他重重踏出一步,愤怒道:“侠无资格谈典!典是法律,是规则,是约束!而不是一把杀人的剑!侠客名声再好,也是只懂以暴制暴,用杀戮解决一切的剑!而非治世之典!”
暴怒的老人伸出手,抓住少年人的衣领,咬牙怒道:
“你痛快了!杀了屠户,大口喝其酒,啖其肉,只觉豪气冲天,胸腔长了一副侠胆义肝。周围人赞叹你的义举,称你张侠真不愧侠之名!与你分酒肉,唱颂歌,可之后呢?满地狼藉,无辜者枉死,死一屠户,亡其妻女!这就是你口中的重典?”
少年的身体止不住地颤抖着。
“你若杀了屠户,将其家产分给他妻女,击退那些暗中窥探的宵小,并为二人安排好退路。再以屠户尸首警示众人不可奸淫掳掠,这也尚可。但你却将这些当做所谓的官府走狗的所作所为,只觉万分琐碎,不为侠客之道!”
掐住少年的喉咙,老人几乎快要咬碎他的牙齿,话语从嗓子中挤了出来。
“你想做侠,就永远做不成侠!”
“师···父”
张侠眼里浮现出哀求的神色。
老人紧紧地盯着张侠的眼眸,手指也开始出现了颤抖,良久,他无力地松开手,瘫坐在椅子上。
张侠噗通一声倒在地上,却也没有起身,只是双目无神地看着地面。
“别再用剑了。”
老人有气无力地说道:“做个铁匠,谋一个生计。你的脸都是他人给的,我夸赞你是剑客的料子,你的脸就是一张剑客。他人吹捧你是大侠,你就给自己扣了一张侠客的脸。可若是以后有人称你为一方之主,让你不择手段去做事,你又何为?”
“张侠,拿着剑的人,如果没有一张不变的脸,就永远收不住剑。”
“收不住剑的人,不配为侠”
“你走吧。”
祠堂的烛火不再摇曳。
风停了。
张侠不再言语,只是跪在地上,用力地磕了三个响头。随后他颤颤巍巍地站起身,咬着牙,握紧了腰间的剑。
他没有将剑放下。
转身,少年的身影隐没在了密雨之中。
老人垂首坐在木椅上,身后残破的牌位早已映不出烛火的光。良久,他长长地叹息一声,手中的剑鞘滑落。
剑尖没入血肉。
猩红沾染了苍白的胡须。
张侠走在密林间的石路上,不知是阴雨绵绵,亦或是听到了老人倒塌的声音。
他打了个寒颤。
缓缓睁开眼,张百相抬起头,看着剑阁之上悬挂的百柄长剑,只觉心中怅然。
又是这个梦。
他伸出手,不自觉地摸了摸脸。
“金剑。”
声音略显沙哑,张百相漠然地问道:“秦家的事情查得如何了?”
“庭主,查出来了。”
金剑毕恭毕敬地站在张百相身边,低着头说道:“是一个叫做周离的年轻人,自称新任典狱,在街头当着所有人的面一剑枭首秦三太爷。他还说···要给众人讨一个公道。庭主大人,是否要出手杀了他?”
“公道?”
张百相笑了,嗤之以鼻的笑。
可在笑之后,他却沉默了。
公道。
侠以武犯禁。
“可有无辜者?”
他问道。
“无辜者?”
金剑一愣,他第一次从张百相口中听到这三个字。可在短暂的思索后,他也缓缓道:“奴仆遣散,秦家大多家眷被收押,若是按照律法来说,受难的都是···有罪之人。”
张百相抬起眼眸,静静地注视着那些倒悬的长剑。长剑的剑身折射着周围的烛火,最后也映照着他的容貌。
可剑身狭窄,张百相怎么去看,也拼凑不出他的长相。
“暂不理会。”
良久,张百相吐出了四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