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离一愣,问道:“子衿和包子呢?”
“他们只是我的学生,算不上徒弟。”
笑着摆摆手,陆贞似乎非常喜欢笑。夸人的时候在笑,谈及自己的学生也在笑:“徒弟是要传承我的衣钵,接过这百术廊坊。”
“她们天资不够?”
周离问道。
“再有天资的修士,没有从小培养也无法理解我的心思。”
陆贞轻笑着摇了摇头,说道:“子衿和包子都是我收养的孩子,从小就带在身边,布置课业,讲学实验都是我一手带出来的。这天下若是说有谁最懂我心思,除了你之外,也就只有她们二人了。”
“嗯?”
周离愣了一下,显然是没想到陆贞会有如此心思。可他又有些不解,问道:“那您为何不收他们为弟子?”
“她们太年幼,不懂其中门道与责任。若是以后长大了,懂事了,还想着接过我的衣钵,我自然会收下他们。”
陆贞吹了吹茶盏,缓缓道:“只是我年纪太大,修为太浅,寿元将近。便想寻一个年长的师兄镇一镇这百术廊坊,也好护他们周全。”
一听这话,周离有些惊讶,可他却生生地把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似乎是察觉出周离的惊疑,陆贞笑问道:“敢问小友何等修为?”
闻言,周离思索片刻后说道:“在下前些日子步入四象镜。”
“哦?”
老人一挑眉,上下打量周离后问道:“年纪如何?”
“二十四。”
陆贞没有继续言语,只是攥着茶盏,轻轻抚摸上面的纹路。良久,他轻轻叹了口气,说道:“二十四···二十四,尚能参与这天下少年英雄坛。这个年纪就有了如此修为···”
“道蚀平衡如何?”
陆贞追问道。
周离一时也不知该不该回答对方。说实话吧,他怕把老人吓死。不说实话吧,他也编不出什么正常的话。只能在迟疑后说道:
“还不错,平衡点还可以。”
“天纵之才,未来可期。”
端着茶盏,陆贞止不住感慨道:“这等天赋,再加上这样的心性,将来必成大器。”
放下手中茶杯,陆贞拿出一块云石,轻轻一动便在上面形成了四道刻纹。他看向周离,说道:“这招名为显韵,能够彰显一个人体内的道韵。如你所见,我不过只是四象镜的修士。在这大千世界之中,我这年纪的四境修为,可以称得上是昏聩朽木了。”
寻常人若是修为尚浅还年纪颇大,一般都会羞于谈及修为一事。可陆贞却坦坦荡荡,丝毫没有任何对自己修为的不满,唯独有些遗憾而已。
周离则难以置信。
“您不过四境?”
他看向陆贞,很难想象对方竟然和自己同等修为。无论是术法上的造诣,亦或是方才轻而易举展现出的道韵控制,都让周离惊叹不已。可当他得知陆贞不过四境的时候,这种惊叹变成了难以置信。
这就像是一个成年人可以轻而易举地将哑铃抬起,随后精准地放在架子上,因为成年人拥有足够的力气。
可若是一个五六岁的孩童也做了同样的事,只能证明对方的技巧已经达到了登峰造极的境界,能通过各种技巧与对身体的掌控抹平力量的差距,修行也自然如此。
若是一个人修为高深,他对道韵的压制力自然是可观的,术法也就更容易施展。可面前的老人只是四境修士,却能轻易招来术法,这就意味着对方的道韵理解与掌控力达到了顶峰。
若陆贞不说,周离自然认为对方是六境乃至七境的正修。
“我曾经也只是一个乡野村夫,井中挑水的小贩,只是后来侥幸救了一个修士,对方赠我两本修炼功法,方才走入修仙路。一个半路出家的杂修,能有多好的道蚀平衡?”
陆贞笑着摇了摇头,释然道:“我这四境也是用道术强行堆积上去的,体内道蚀也多得不成样子,没有再进一步的可能。”
“这···”
周离皱着眉,想要说些安慰的话语。
可陆贞却看出了周离的心思,摆摆手,大笑道:“道友且停,莫要做这副惺惺女儿态折煞我。”
“我能修行乃是天赐幸事,若无我侥幸救下修士,走上修仙路,察觉术法天赋,怎会有今日的造诣?我已经很感激天道的恩赐,没有必要贪图修行了。”
陆贞的豁达是毫无伪造的,他的神态与话语尽显轻松,只是遗憾道:“唯独···寿元将尽。”
兀自叹息一声后,陆贞无奈道:“若我是一俗人,恐怕追求寿元之心也不过为了生存。可我越研究术法之道,就越惊叹于术法之深奥,道韵之无穷。这条路我注定是走不完了,可若我没有留下只言片语,也没能引领他人走上此路···”
“不甘心。”
他看向周离,反问道:“怎能甘心?”
周离察觉出了陆贞的意思,无非就是收徒。他并不介意陆贞收他为徒,他也不介意对方的四境修为。可接下来,陆贞的一番话语却打断了周离的思绪。
“我并不想收你为徒。”
陆贞却摇头说道:“像你这样的天纵之才,在我这里修行只是蹉跎岁月。术法之道若想看到尽头,除了研究术法之外,还要有修为傍身。但既然你破解了我的古术之一,我自然也不能放任你离开。”
“我已拜访了几个好友,这段日子还算清闲。若你不嫌弃,和我一同论术些许时日,如何?”
? 第397章 真正的术法
百术廊坊有一个极为宽阔且坚硬的场地,名为“演术场”。按照子衿的说法,演术场一向都是陆贞坊主的私人试验场地,平日里严加禁令,不许任何一人进入此地。
除了心思细腻的包子能被允许打扫一下大致卫生之外,这座演术场就连子衿都被禁止入内。
“子衿呢?”
走在长廊里,周离好奇地问道。
“他暴露了。”
陆贞一提起子衿的名字,忍不住笑意说道:“他为了彰显你的厉害,说漏了嘴,把他将自己的课题偷偷交给你的事说了出来。现在他被我罚抄术法心得一百遍,现在应该边哭边抄边绝食呢。”
周离一听,没忍住也笑了一下。可他又担忧道:“绝食能行吗?这么大的孩子绝食会影响身体吧。”
“想不到周公子还如此关注子衿。”
闻言,陆贞无所谓地笑道:“放心吧,这小子就是嘴上厉害,今天晚上就得去后厨偷吃。你不用担心,包子肯定给他留了小灶,饿不到他。”
这种熟悉而温馨的场景,让周离一听也不自觉地带着笑容。穿过一个弯道后,二人也逐渐来到了百术廊坊的最深处,周离也问出了他所好奇的问题。
“陆坊主,为什么子衿叫子衿,包子···叫包子啊?”
这个问题周离憋很久了,这种“老王的大儿子叫王大,二儿子叫王二,三儿子叫德里克拉特·森德诺夫斯基”多少带点搞笑。
“这个啊。”
听到周离的询问,陆贞反而是半绷不绷,似笑非笑道:“这两个孩子都是我从人牙子手上解救下来的,当时我把他们二人放在马车里。子衿攥着我马车里的诗书一动不动,我就给他取名叫子衿。”
“哦,懂了。”
周离闻言,顿时了如指掌道:“包子肯定是攥着包子,所以取名叫包子对吧。”
“那倒没有。”
陆贞摇了摇头,说道:“包子因为子衿攥着诗书不肯松手,怕他冒犯到我被遗弃,就把子衿打成了包子脸活活给诗书掏出来了。”
【草,神了】
这一次就连百忙之中的黄四都忍不住插句话了。
周离突然感觉这爷孙三人某种意义上也是天作之合了。
终于,二人来到了演术场之中。周离也开始有些无力吐槽这地方外表看着不大,但里面的道路却绕得让人绝望。
演术场的大门是由大量炁石搭建的,在看到这扇大门的时候,周离就忍不住咋舌于陆贞的大手笔。这些炁石约莫有一千多颗,换算成云石至少要一千万有余。百术廊坊并非名门正派,能掏出这些钱来修一扇大门肯定极为肉疼。
“实验需要一个稳定的环境,若是外来道韵能通过大门进入场地,则很多实验都有可能产生偏差。”
说完后,陆贞也说道:“不过这也是因为我修为太浅,不足以完全掌控道韵。若你以后修为足够,也不用拘泥于此。”
说罢,陆贞伸手将道韵灌输到特殊的纹路里,以固定的形式进行对接。伴随着吱呀的铁石交错声响,大门也缓缓打开。
走入其中后,周离才见识到了什么叫做真正意义上的“大”。也明白了百术廊坊为何被称为内有乾坤。
整个演术场至少有一个足球场的大小,而且周围还有很多精密的器具与仪器。很多东西周离从未见过,也很难从外形上猜测有什么作用。与此同时,周离也能看到这演术场之中布置着一套又一套精密的嵌合阵法,其中精密与难度不亚于铁廊留下的大阵。
“你猜一猜,这地方什么东西最贵?”
一旁的陆贞笑着问道。
周离也从这堪称柳暗花明的一幕回过神来,随后他看了看,试探地问道:“大阵?”
“这套大阵反而不贵。”
陆贞预料到了周离的回答,反而是指了指空地周围那些稀奇古怪的仪器,说道:“这些道韵仪器才是最珍贵的。”
似乎是看出周离的不解,陆贞则带着他走到了其中一个类似于丹炉一样的容器前。拍了拍一旁的挂耳,其中顿时开始泛起淡淡的火气。
“这个炉子是我专门用来测试火运术法的器具,本身材质并不昂贵,只是用了些许离火石。可这里面蕴含了一套极为精密的温度感知与火韵推进的符箓与通道,打造这一套的工匠大师要了我三百万云石,这还是友情价。”
看向周围不下数百套的器具,陆贞自豪道:“这些器具的雏形与思路全是我自己研发,画出图纸请人打造。我敢说,即使是名门正派中最注重术法的巽赟宗,也不会耗费如此心思来打造这些器具。”
说完后,陆贞又自嘲地笑了笑,对周离说道:“不过你也别太看得起我,这些东西,归根结底也是因为我修为太浅,没有办法精准地记录。若是修为足够高深···何须在乎这些细枝末节。”
“不,这些都是有必要的。”
然而周离却不认同,他严肃道:“一旦和研究扯上关系,就一定要慎之又慎。人脑会有过滤性,很多东西用机器记录下来反而能提高准确率。更何况,这世上修为高深之人终究是少数,您这些器具能让修为浅薄之人研究术法,这也是极大的贡献。”
陆贞显然是没想过周离会给出这样的回答。在短暂的沉默后,他笑了笑,说道:“走吧,我来让你见识一下术法的重量。”
话音落下后,二人来到了场地正中心。这里便是陆贞用来测试术法的地方,只是这一次,他从测试变成了教学。
“离手,道韵离手。”
长袖一挥,道韵便留在了陆贞面前。他看向五米之外的周离,问道:“你觉得,这一招留下的道韵有什么用处?”
“用处。”
周离愣了一下,思索后却想不到这一招有什么用。在他的眼里,这一招无非就是用来探索道韵本质的实验性术法。具体作用···
浪费一点道韵?
“看好了。”
陆贞微微一笑,随后他便向前迈出一步,双手垂在身侧。
可就在陆贞踏出这一步的刹那,他身后留下的道韵突然汇聚成固定的姿态,随后,一颗火流星猛然从道韵之中轰出,坠落在周离身侧。
“离手的是道韵。”
双手一洒,陆贞脚边多出两抹道韵气息。等到他向后连续退去两步,早已留下的道韵则被立刻激活。
就在周离错愕之际,其中蕴含的术法猛然炸开,两道锋锐的土刺从离手留下的道韵中炸开,锋芒毕露。
“道韵,则是术法源头。”
“二者交织,方为···”
陆贞抬手凌空一点,没有任何道韵涌动。
“离手。”
火流星炸开后留下的痕迹与两枚土刺重叠在了一起,二者之间早已用离手布置的道韵交错在一起。只是眨眼间,赤火与熔岩融合在一起,汹涌而炽热的岩浆扑面而来,却通过道韵不断围绕着周离涌动。
炽热舔舐着周离的皮肤,此时的他已经被陆贞的术法惊到无言,怔怔地看着面前的岩浆。
从陆贞开口,到火熔岩围绕周离。从头到尾,周离都没有来得及反应任何一个环节。